薄酒清茶
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千山万壑(六)》

Chapter6

 

 

“少天,听话。”喻文州抱了一会儿那裹紧的一团,见人始终不肯转过身来,便伸手过去,揉了几把黄少天睡乱的头发。

 

手心的温度正好,有别于冷气吹进发间,力度也刚刚好,毕竟是个习惯性的动作,连黄少天喜欢被揉几下也是明了于心。

 

喻文州手上用了点力,强行将黄少天从被子里转向自己,乱发蓬松的脑袋蹭进胸口,感觉到腰上伸过一双手,紧紧地将自己抱住了。

 

他抬起怀里的脑袋,那双往日里大而明亮的眼睛此刻通红,他心疼地吻在眼皮上,两只眼睛都亲了亲。

 

“你别……”黄少天沙哑着声音,他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越是温柔越如刀割,旧日的一幕幕都涌上心头,那些在岁月中不起眼的小事,一点一滴都鲜明如同昨日。那个在清晨买好早饭送到他宿舍楼下的喻文州;那个在期末前敦促他复习没收他手机的喻文州;那个在夕阳西下,和他走在大街上吹着风闲聊的喻文州。

 

还有那一次,冬日的天黑下来,和他走在学校里假山上的大树下,第一次接吻的喻文州。

 

有很多很多,数不胜数,那双手就像现在这样捧着他的脸,清隽的眉眼凑过来,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四目相对,情深无处藏,喻文州想要辨明黄少天心中的困扰,却不妨看着那双眼颤了颤,满眼的眼泪差点就要溢出来。

 

他这才明白黄少天适才躲避的原因,纵满腹疑问,却再舍不得冲口而出,只得把怀里人搂了搂,“少天,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黄少天哽咽着,终于将这句话说出来,他费劲压抑着情绪,拼命眨着两只眼睛,试图把那些泪光和不舍都咽进肚子里,因为他和喻文州根本没有办法像在学校里那样能够长日里相见,他们也不可能将分离的伤害和毫不相知的两年置之不理。

 

这话说得刺人,就连喻文州,紧抱黄少天的手也不由得抖了抖,半晌才迟疑地放下来,他见黄少天脸上的伤心越来越重,想要抬起手抚开被虎牙咬紧的嘴唇,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又怔忡着退开了些。

 

熟悉的温度离身,周遭的冷气仿佛一瞬间强烈了不少,连背心也感到彻骨的凉,心上像是被抓挠着,只觉得越来越紧,紧得喘不过气来,却又分明是正常的心跳着。黄少天将头扭了过去,不愿在此时此刻去看喻文州失落的眉眼,他觉得肩上好像扶过熟悉的手臂,却又在片刻间从他身侧滑下去,刚刚重温的那一点安心,转眼之间又不见了。

 

心间流转的空气都像是凝滞了,冷冷的,带着不知名的疼痛感逐渐席卷全身,他觉得冷,浑身上下只有冷,而那个唯一能在此刻带给他温暖的人,怔忡着坐在床边,脸上的神色难以分辨。

 

那些爱恨无法在短时间宣之于口,也无法在这一时半会儿领悟到初心,在这当口,他不过是想要和喻文州再抱一抱罢了。

 

可他也再找不到借口遮蔽揭开的伤口,血肉分明模糊着,在冷气里微微颤抖。

 

喻文州良久不作声,他想起学生年代,他和黄少天都有着比如今更加年轻的眉眼,那种细碎绵长的校园生活,蓬勃的生气在感情的加成中越发饱满。他们勤于学习,也勤于在日常中温出一口口糖来,夜浓时分偷偷接一个吻,裹在被子里说一些悄悄话,偶尔得闲在出租屋煮点吃食,总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脖颈间,将甜腻呼吸全部扑了上来。

 

他始终不能明白黄少天当年为什么要跟他分开,异地?他明明可以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工作,那里本也不是什么小地方,对于发展,也并不见得比如今在S市差。

 

何况他笃信他们之间的感情,纵然短暂相离,也架不住情深,何至如斯啊。

 

喻文州想不明白,却不妨黄少天也想不明白,他只能满腹伤感的低着头,静静地凝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试图获取一个答案。

 

“文州……我……”半晌,黄少天迟疑着开口。他看到心上人伤心寂寞的眉眼,和离他很近却不再触碰他的那一尺距离,觉得委屈又心疼。

 

一只手悄悄地从被子里伸出去,指节摸索着,逐渐蹭到床边,指尖一点一点往另一只同样修长的手上移,轻轻勾一勾另一个人的指尖。

 

光滑的触感犹带温热,却畏缩不敢再拉紧,喻文州低头看着那只蹭动的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是你提我们已经分手了吗,还以为你要推开我,这样躲闪着纠缠,就不是纠缠了么?

 

仿佛是映照他的腹诽,黄少天在被子里眨着大眼睛打量他,目光交集,又迅速转开了视线。

 

怎么像个小朋友一样?喻文州默不作声,心中愁苦的情绪却淡化了不少,他顺手抓住那只在他手指间蹭的手,那只手哆嗦了一下,被紧紧抓住了。

 

“听话,先回家。”喻文州努力板起脸,眼神也不再停留在黄少天的身上,他拉着黄少天的手将人从被子里拉出来,看黄少天穿好了鞋子拿上了手机站在自己面前,一副乖巧模样。他心情大好的转身拎起黄少天的行李箱,背着黄少天微勾了唇角。

 

花了几分钟办好了退房手续,黄少天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已经坐在副驾上,他侧头看喻文州抿紧的嘴唇和清冷的眉宇,像是等着人家发落。

 

黄少天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一点点潮红,但精神明显勾了起来,眼睛里也恢复了平日的光彩,眼珠灵动的转着,不知在心里想些什么,又迟疑着不肯言说。不管想什么都好,不要再那么难过了,喻文州看着那张恢复生气的脸,简直越看越喜欢,可算是把人哄到身边来了。

 

两边的景物随着行车而向后移动,高速路两边的夜色里隐约有一些树影,黄少天原本拧着劲儿要仔仔细细想清楚目前的状况,却在熟悉的人身边放松下来,随着平稳的行车觉得越来越困。他抱着喻文州车上的一只小靠枕,脑袋一点一点,不一会儿就靠在车座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车子好像停了下来。喻文州将车驶进服务区,将副驾的位置调了调,以便黄少天睡得更舒服。早知道就让他坐后面,还能躺一躺,谁想到睡了一天又困了。

 

他凑近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睡颜,黄少天的脸颊红扑扑的,还因为被熟悉的气息靠近哼哼唧唧了几句。喻文州凑得很近,忍不住在那光滑的脸上亲了亲,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别过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行车途中。

 

S市离得并不算很远,只是进了市区又因为堵车略绕了绕,临到家时,已经快十点。喻文州在鞋柜里翻翻找找,身边的人已经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跑进去,他看着那身影好奇地在客厅转悠,叹着气摇摇头,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先把拖鞋穿上再看,你还在感冒。”喻文州皱着眉头走过去,将新拖鞋放在黄少天身前,两只脚踩进去,又风风火火跑到阳台上,“喻文州你竟然还养花啊!”

 

“只是几株文竹。”喻文州将门口的两个行李箱拉进房里放好。黄少天一进门就丢了箱子跑开,这会儿看了看植物,又因为感冒有些懒怠,干脆窝进了沙发里,眨着眼睛望向喻文州。

 

他看着喻文州忙忙碌碌,先打开了客厅的空调,又去把被自己推开的落地窗关上,之后走进厨房,听声音像是在烧水。

 

等喻文州再出现的时候,他的手上端着半杯冒着热气的开水,又找了瓶新的矿泉水兑成了温水,这才放到黄少天手里去。

 

“着凉了多喝水,好得快些。”喻文州摸摸他的额头,“好像好了一点,临睡前再吃一次药。”

 

“哦……”黄少天懒洋洋拖长了声音答应,捧着瓷杯咽下去几口水,耳边听着喻文州说慢一点慢一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他没有忘记之前在古镇时的微妙气氛,但他如今处在柔和的光线下,知道这里是喻文州的家——这样的地方可比陌生的酒店容易让人放松,何况他实在不愿意去想那些悲伤的过往,见喻文州也没有提的意思,便顺从本心的去拉那个人的衣袖:“文州我想吃东西。”

 

头顶上方又响起一声熟悉而无奈的叹息,喻文州抱过他,在额头亲了一下,便站起身来,在厨房里看了看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和面条,连青菜都找不到。

 

他本来也以为是聚会,又因着黄少天来,想多留几天,特意趁着周末,又请了年假,怎么想得到这么快便回家,还带回了一直想要带回家的人。

 

“少天,你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喻文州关了冰箱,“家里只有面条了,没有留下别的菜,或者我们叫个外卖?”

 

晚上十点来钟,对S市这样的地方来说,送外卖的店家还有很多。喻文州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看,选到几家店觉得不错,又拿给黄少天看,“这个好不好?”

 

黄少天侧头看了看他,眼睛里有明显的疑惑,“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外卖了,我记得你除了很忙的时候,都不喜欢的啊。”

 

黄少天咬了咬嘴角,心里有一点无由来的惶恐空落,这两年间,喻文州改了习惯吗?是他以前跟我说经常吃外卖不好,都是纸盒子,高温烫过吃久了是对身体有害的,难道他这两年经常吃外卖?他连自己的习惯都改了,那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

 

他这样想着,神情落寞下去,喻文州见他神色低迷,吓了一跳,“少天,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我们去医院好吗?”

 

“我不去医院。”他嘟囔着回话,见不得喻文州担心的眉眼,“哎呀你别担心了,我没什么不舒服的,我就是……有点饿又有点累。”

 

他随口扯了个本来也是理由的理由,见喻文州还是凑过来,很紧张的样子,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

 

喻文州将黄少天拉进怀里抱着,仔仔细细打量,摸了摸额头,又不放心的从医药箱找出体温计。黄少天见他又开始忙碌,忽然想起,“文州,你给我带粥过来,自己吃东西了吗?”

 

“嗯?”喻文州本欲回话,听了这个问题才分心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脾胃,大概是饿过了,反而不觉得饿,他倒是确实没有吃东西,这么担心,想早一点见到,哪里来得及吃东西。

 

“那我们一起吃吧。”黄少天抢过他的手机,就着喻文州选的店,匆匆点起了菜,“你的地址是默认的吧,我直接下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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