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清茶
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千山万壑(四)》

Chapter4

 

 

黄少天仰躺在酒店的床上,一个姿势躺久了,发尾蹭在脖颈上有些发痒,他侧过身舒展了一下身子,随手在后颈处抓了抓。

 

古镇入夜后天空便黑得透了,喧闹时的灯火到底也不是大城市里霓虹漫天的模样,隔了街,连酒吧街的嘈杂声也不可闻。空调在漆黑的房间里发出嗡嗡的声响,持续不断地声音在耳边绕转。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一会儿,现下倒有些冷,他裹紧了酒店松软的棉被,伸手在床上摸摸,没有摸到遥控器,又不愿意起身,便又斜靠着枕头迷糊了过去。

 

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掠过一幕幕旧影,大多是一些日常里琐碎的往事,平日里并不会反复思及,而旧日的光影多数与喻文州有关,有他温柔的回眸,也有他聚精会神的模样。

 

可事实上他已经和喻文州分别了两年,黄少天在梦里对自己的情绪嗤之以鼻,别忘了,你已经毕业了。

 

毕业了,毕业了,和旧时岁月也该是一场告别,从此踏入下一阶段的生命旅途。

 

可新岁里可还能遇到令他心折的故事,在更久远的未来里供他黄粱一梦。

 

 

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酒店的窗帘是淡色的,虽然有一层遮光布,到底是比黑夜里亮堂了不止一分,房间里笼着白茫茫的日光,日光透不过窗帘,不能彻底明晰的照过来,照不醒床上一觉之后,仍迷迷糊糊的人。

 

黄少天打了半个哈欠,空气从喉腔穿过,带起一阵微痛的干痒,他不由自主干咳了几声,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咕嘟嘟灌了几口。

 

凉水喝下去,喉咙里烟熏火燎的感觉好了不少,但喝下去并不舒服,他皱了皱眉,从床上爬起来,刚一掀开被子,就打了几个喷嚏,连忙抓过纸巾擤了几把鼻涕。

 

他在冷气房里坐了一小会儿,手机里空荡荡的,没有来电没有信息,他怔怔然想叹气,又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便将手机放下,去浴室冲了个澡。

 

收拾完自己,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他检查了一下物品,揣着手机钱包便出门去了。

 

 

白日的小镇像昨日一样热闹,不似晚间河灯迷离,一片晴光大好。南方熟悉的潮湿闷热和着头顶的阳光一起袭来,他拐进小店吃了一碗不同于自己习惯的牛肉面,挑着碗里一片一片切薄的酱香牛肉片,手机机侧的绿灯一闪一闪。

 

是微信提示灯。他停了吃面的手,右手划开了屏幕,喻文州的对话框显示在最上:“少天,你自己先逛一逛,我这边有点事情,晚些再过来。”

 

隔了几分钟,另一句话又显示在对话框:“醒来记得吃饭,别跑太远,这边你不熟悉,怕你会绕远。”

 

黄少天吃饱了肚子,手机在屏幕上敲击:“你别担心我,有事儿就快去忙,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发出去又觉得情绪上哪里怪怪的,连忙又跟出去一个柯基笑脸的表情包。

 

喻文州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他连夜开车回父母家,在客厅见到了熬夜看球赛的父亲,他尽力压低声音,又看看开着的电视机和另一边紧闭的房门……显然母亲丝毫不关心晚归的儿子和看电视的父亲,早早就睡得熟了。

 

父子俩在电视机的光影里略诡异的对视了一眼,“你怎么忽然回来了?我和你妈还以为你和同学出去玩,应该不会回来,没给你留饭,饿了自己去煮碗面。”

 

“我就是回来收一下东西,陪同学玩两天,就直接回公司那边了。”喻文州回了一句,走向自己房间,“我不吃东西,先睡了。”

 

父亲摆一摆手,沉迷球赛并不在意。

 

“不是说回来收一下东西吗,你怎么还不走啊。”房门被推开,眼前是母亲嫌弃的脸,“你不走我还要给你做晚饭,我都给你做了中饭了,也不知道帮我洗个碗,工作做得好啊,喻总监天天日理万机,一年回来不了几次,给你妈带个口红还带错了,真是白生了你。”

 

喻文州在自己房里握着手机发愣,冷不丁被母亲推门而入,他没有锁门,却也有些吃惊,无辜的抬起脸:“我下次直接买一套……?”

 

“哎哟我们文州钱花不出去啦,就知道买买买,买还买错了……”母亲絮絮叨叨,“你们这代人就知道玩手机,有这个时间,怎么不出来帮妈妈洗洗菜,你在跟谁说话呀?是少天吧?怎么不把人家带过来吃顿饭,人家同学大老远过来跟你玩,以前还看过你们在学校办活动的照片,哎呀那个小帅哥一看就很活泼,笑起来招人喜欢,你看看你,整天板着脸,或者就虚伪的笑,哎呀吓死妈妈了……”

 

“妈你到底进来干嘛的……”喻文州扶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我今天约了李阿姨出去逛街,没有时间给你做饭,你要么出去玩,要么和你爸爸吃,家里还有两碗泡面留给你们,我这就走了,知道了吗?”

 

嗯……没问题的。

 

喻文州眨眨眼,目送母亲出门去了。

 

 

深思熟虑的迷之心情倒是因为父母在家冲淡了不少,他回家之后睡到自然醒,醒来吃了午饭,难得休假,整个人也都有些懒懒的,又因着黄少天的到来,提及旧日,吃完就径直回了房间整理衣物。

 

十几岁时候的青春期时代,他也有这样的时候,有时候学习得久了,在学校里扛着升学压力,回家之后就懒怠于开口说话,宁可在房里安静的刷一会儿习题册或是插着耳机在床上听听歌,高兴了会自顾自微笑,不高兴了就会皱着眉。父亲性格不太会在意这种细节,又是男孩子,也并未想着如何开导;母亲倒是注意到了,但他自己凡事不愿多说,久而久之,母亲就只会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出来絮絮叨叨一下,试图缓解儿子的情绪。

 

虽然喻文州有些哭笑不得,却不得不承认,这样闲散的气氛,于他的成长,到底是轻松快乐的。

 

他和黄少天在校园相识,相识相知于他最后一点闲适放松的时光,一别之后,他进修、工作,日日都是繁忙而充实的,却鲜少再有学生时代那般心绪。

 

不会像十几岁一样,偶尔郁郁寡欢不愿理会人;也不会像二十出头一样,为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奉上自己的心意。

 

他看着手心里新刻的印章,闭眼便是黄少天犹豫不决的脸,那个人日常都是灿烂的模样,带动得身旁的人也活跃起来。这一段感情,不止扰乱了自己的心,也牵动着另一个人的情绪。

 

他看着收好的行李箱,时针已经走向下午三点,他拨了熟悉的电话,等了一会儿,那边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文州。”电话被接通,对面的人轻微咳嗽了一声,“你忙完了吗?还有事情的话别忙着我这边,我就是过来玩,没什么事情,你要是忙就先去。”

 

电话对面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夹杂着厚重的鼻音,语调也懒洋洋的,没有平日的活力。喻文州顿了一下,将行李箱放进车里,坐到了驾驶座上,“你感冒了?”

 

“嗯?……”电话那边声音迷迷糊糊的,“唔,一点点!”

 

“少天我现在过来,你要是困,就先睡一会儿吧。”

 

喻文州挂了电话,启动车子,驱车平缓地驶入车道。大街上人来人往,周末的人流似乎也多了一些,他买了一盒感冒药,又绕远在超市停车场停了会儿车,再驾车时,副座上多了一个包装好热粥的食盒。

 

到古镇时,天色已经又擦黑了,似乎又要降雨,黑得比晴天快些。这几天总是阴晴不定的,前一刻还是阳光明媚,后一刻就是大雨倾盆。

 

黄少天给他开门的时候还揉着眼睛,眼角上挂着一点点泪光,哈欠连天的样子。喻文州进门摸摸他的额头,声音也不由得放轻了些,“吵醒你了?”

 

黄少天摇摇头,“之前就醒了,估摸着你差不多这个点到,就没睡了。”

 

一直在等我吗,喻文州在心里绕过这个念头,忍不住伸出手揉一揉眼前人的头发,“你喝点粥,我给你带了药,要是很不舒服的话,你坐一会儿吃点东西,我们就去医院。”

 

“好很多了。”因着感冒,黄少天声音有点哑,“就是嗓子有点疼,睡了好久,好像没之前那么晕了。”

 

“怪我。”黄少天小口喝着温热的粥,粥米的香气浸润唇齿,他看着喻文州皱着眉头,好看的脸上颇有些自责,“少天,要是我昨天晚上注意一点,给你买点药吃,兴许今天就不会感冒了。”

 

“感冒嘛,很平常的。”黄少天伸手握上喻文州的手腕,“真没什么,你别担心了,夏天天气热,也不会冷,我等会儿吃了药,肯定就好了。”

 

真的吗,喻文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感受到黄少天微微颤抖的指尖,不动声色侧过身拿起遥控板调高了温度。黄少天显然没注意到自己轻微的打着冷颤,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红着不知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不好意思的脸,又低下头去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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