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清茶
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剑与诅咒(上)》

(古风 paro)

 


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高高的山崖之上,坐落着天下闻名的蓝溪阁。

 

天光破晓之际,海水向后缓慢退去,波涛翻涌的声音由近向远推移,有少年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声响里,轻轻睁开眼睛。

 

他着一身洁白的寝衣,睡过一夜之后的衣衫仍旧平整,少年于辰光中起身静坐,片刻后伸手掀起窗边的竹帘,不多时便闻得扣门的声音。他轻摇床头边的铃铛示意,两个小厮方才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公子,披上披风再出门罢?”此时春分已过,山上也不过起了微风,小厮却站在门口,欲给公子添衣。少年梳洗已毕,一袭蓝衫及地,墨色长发绾在玉冠里,清隽出尘而立,他闻得小厮言语,侧目望了一眼楼外的天色,回过身道:“也好,拿过来吧。”

 

待他披上披风离开小楼,两个小厮轻掩上门,山间的清风轻掠过门前的垂柳,四下便复又静谧,再无多余声息。

 

 

“文州,这么早就过来了?”少年行至偏殿,方世镜看见他来,关切地询问道:“可有用早膳?文州来这边坐吧。”

 

殿里还站着几个和被称作‘文州’的少年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此时听得方二阁主的话,有几个人脸上隐隐透出些不满的神色,却碍于其声威,不敢造次。

 

喻文州从门口进来,将这一幕情态尽收眼底,但他并没有多言,只略颔首向方世镜行礼,便挑了个离主位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殿门口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一众人转过身面向殿门而立,喻文州也站起来,待来人进门,齐齐抱拳叫了一声阁主。

 

魏琛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顺手将手中的传信递给方世镜。传信里的内容并不长,方世镜很快便看完了。

 

“果真出现了?”方世镜低声问。

 

魏琛点点头道:“这是叶修那家伙传来的最新消息,虽不知那小子为何一时兴起,但定然是不会有错。”

 

此言一出,堂上的少年们都纷纷有些沉不住气。

 

“叶修?是那个叶修吗!”

 

“全江湖就只有一个叶修!传闻叶少当年手持战矛横空出世,武学造诣惊为天人啊!”

 

“什么惊为天人。”魏琛冷冷一瞥,全殿立时噤声。“不过就是个臭不要脸的小子!老子当年横扫天下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娃娃还没出生呢!懂什么惊为天人!”

 

如此一番责恼,殿中站着的少年们无人敢接口,喻文州此刻已重新坐定,虽也不置一词,看表情却似乎并不把这番话语放在心上。

 

方世镜连忙拉住激动起来的魏阁主,“是是是,当年我们阁主也是横空出世威名赫赫,既然消息已经传到了,想必灵兽不日便将出世,为防微草堂和霸图门抢得先机,阁主快请出发罢!”

 

“一只灵兽而已,虽这一次出现的灵兽听叶修形容有些奇特,但也不算不可多得的程度,这么远,微草和霸图未必会派人前来吧。”

 

说是如此说,魏琛还是敛了神色。

 

一众少年是经过层层比试,选出的这一辈弟子中武学前十的人。比试前便得消息说前十有机会随阁主出外寻获灵兽,从未真正踏足过江湖的少年们,早已是跃跃欲试。

 

魏琛是个极干脆的人,既要走便立刻走,他眼风扫过少年们点了点人数,便要出门御风而去。喻文州随众人移步,跟在了少年们后头。

 

魏琛识得他的脚步声,一开始没多作理会,走几步后听喻文州脚步声跟出了殿门,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你也要去?”

 

喻文州点头。

 

方世镜走上前,对魏琛说道:“阁主,文州今年满十六了,带上他一起出去长长见识吧。”

 

魏琛捋了捋腮边的一绺胡子,压低了声音:“老方你开什么玩笑!他哪经得起长途跋涉!”

 

“久居山上也不好,对文州未必全然益处。”方世镜斟酌言语,“况且寻灵兽也不是什么极危险之事,又是阁主你亲自带人,就让文州跟去瞧瞧,兴许还能提出你想不到的捕获办法呢。”

 

“老子还需要孩子来教?”魏琛再一次压低声音道。

 

方世镜毫不在意魏琛的语气,只对喻文州招手,“文州过来,你自己跟阁主说。”

 

喻文州行至魏琛眼前,眼波平静却笃定,“带我去吧。”他扬手从袖子里捞出一个白色锦囊,“该带的我都带了,不会有事的。”

 

魏琛见他神色坚定,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去,遂摇了摇头,“你要来便来吧,到时候别乱跑啊!”

 

 

看似随口答允,魏琛却还是有意识放慢了行程。

 

行进的途中他不时回头,一群半大的少年,出了蓝溪阁便闹闹嚷嚷,谈论起一路看到的种种趣闻,那是根本压不住的少年天性。

 

而魏琛心中担心的还是喻文州会跟不上,即便心知放慢了速度,但到底是以术力日夜兼程,喻文州从小身体不好,他不是不心疼的。

 

只是以魏琛的性子,本不是擅于温柔悉心关怀人的,况且阁中还有个极为温和宽厚的方世镜,照顾喻文州的事,他几乎全盘推给了自己信得过的好兄弟。

 

可真要论起来,这一众少年里,只有喻文州才真正算他的弟子。

 

他本来就偏心。

 

但这一路上,喻文州反而才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

 

他不吵不闹,不会停下来看热闹,遇事也是一点即通,除了山野间猎食不曾出力之外,星夜兼程也没有露出半分受不住的样子。倒是在行路途中,他一路左右观察,提出了最为合理的前行方向。

 

起初的一两次,众人是不屑的,他们十个都是蓝溪阁这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喻文州可是回回武考缺席,常年被视作垫底的落后之人,遂纷纷嘲笑喻文州的推演要在溪流处绕路。

 

他们将要抵达的地方,是南境外围的幻流密林,此密林围绕着整个修真界,危机四伏,却也有诸多灵兽异宝,同时也是分离凡世的一处界限。

 

修真界需得守护这个界限,追求自身的‘天道’,也必得护卫周全,不可扰了毫无术法根基的凡世。

 

少年人没有经验,魏琛却是经验老道,何况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片密林。

 

倒是有点对徒弟刮目相看,若是直行,前方必有瘴气。以往虽是偏心徒弟需要静养,平日无甚要求,也确然是因为如此,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去委以重任。

 

大概方世镜是对的吧,文州是个聪明孩子,魏琛这样想。

 

 

幽深的密林深处,遍布的是暗藏的杀机。

 

一行人停住了脚步。

 

喻文州轻敛衣袂,蹲身下去细瞧地上的痕迹。茂林间原本应该是肥沃的土地,这段路却明显显出了奇怪的黑色痕迹。

 

瞧着不像是土色,焦黑色的一片划乱了完整的路面,抬眼看得远些,便发觉这路口的三个方向都散布着这种焦黑的痕迹。

 

区别之处在于,中间那条路的焦黑痕迹笔直笔直,蔓延不知何处;两边的两条路焦黑色痕迹凌乱而断续,虽也是蔓延远去,却不像中路那般,似是指向着何处。

 

一众少年围在一起,议论着应该走哪条路,魏琛却眉头深锁,望向中路神色肃穆。

 

“师父。”喻文州轻轻移步至他身边,“这种痕迹,你从前见过吗?”

 

魏琛见是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见喻文州不解,魏琛便开口道:“一甲子前,嘉世一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那个时期,微草堂、霸图门,还有我们蓝溪阁,虽然也是门人甚多,却并没有如今镇守一方的能力。当时的嘉世,是江湖上的第一大门派,无人能撄其锋芒。叶修和苏沐秋,是嘉世那一辈弟子中两个最杰出的少年,那时候他们也就十来岁吧,却都说下一代嘉世的掌门,定然是他们中的一人接任。”

 

“那一次来这密林,是为了加固密林周边的结界,防止哪一日有了不得的异兽横空出世,不知祸福,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各大门派都有派人前往,守护封印一直是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那一次我们蓝溪阁,去的人少说也有几十,回来的时候,却仅剩我一人。这还是因为当时我是那一辈的大弟子,阵法加持更懂些,师叔令我留在阵法口,待到封印自四方升起,由我将蓝溪阁守护的部分结印。”魏琛提及往事,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苦涩,“当时倒还零散回来几人,告知了突发事况,可师叔已经没了,余下这几人虽逃了回来,却怎么都治不好伤,没过多久便也去了。”

 

喻文州不由得怔住:“这么说,那一年嘉世隐退江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喻文州曾在蓝溪阁密室中读到过这段往事的卷宗,早些年也曾问过魏琛和方世镜,但未曾得到什么明确的答复,久而久之搁置了下来,想不到如今出现了和当年一样的状况。

 

“卷宗提及,黑幕出,江湖锁,八方镇守,消弭灾祸。这几句话,是指的什么?莫非是极其凶险的异兽失了控?”记载到这儿就断了,喻文州曾百思不得其解,只知原本如日中天的嘉世忽然间封闭了山门,江湖上曾血雨腥风折了不少精英。

 

这其中就有当时和叶修并称嘉世双侠的苏沐秋,惊才绝艳的少年,还没在江湖上大展身手,年纪轻轻便已命丧黄泉。

 

各大门派也是损伤惨重,各自修养生息,江湖势力割据。又很多年过去,才有了如今三大派并立为尊的局面。

 

魏琛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了。

 

“那师父,这个痕迹,是那个异兽的印记吗?”喻文州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也不全是。”魏琛拍拍徒弟的肩,“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异兽,而是人心啊。”

 

 

原本只为捕获灵兽锻炼新人,哪料到情势急转,魏琛立刻派了一名弟子将密信带回蓝溪阁给方世镜,令蓝溪阁早作打算。

 

众弟子也大约知晓了痕迹背后的严重性,有弟子询问:“那我们现下应当如何呢,阁主?”

 

魏琛叹口气,并未多作指示,只令弟子们退回密林外临近的小城镇,在东川客栈歇脚。

 

应当如何?就知道叶修这个贼小子不会好心告诉我有什么灵兽,骗我一把老骨头,生生跑来迎敌。

 

魏琛恨恨地在心里骂着,转念又生出疑惑:“若是应对危机,叶修何以告知我,而不是率嘉世部众前来?当年嘉世一门虽大动元气,但到底不是无人可用啊。”

 

 

“呦,老魏,来这么早啊?”果不其然,不过两日功夫,远在东境的嘉世叶修,也赶到了此处。

 

似乎料到魏琛一行人会在客栈等待,叶修很容易便找到了人。

 

“你还好意思说啊?”魏琛终于见到了叶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就知道你准没好事儿!”

 

魏琛作势挥拳欲要一顿暴揍,叶修轻点食指,轻易以一个术法,震开了并没有使出多少修为的魏琛。

 

魏琛也顺势收了手,又笑:“你小子行啊,如今都能不靠却邪施展术法了。”

 

诸多少年也算是得见了绝世人物。

 

那是叶修啊,荣耀榜上评估出的这一代综合实力第一人啊,惊为天人的人怎么也该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啊,这见着人了,才晓得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

 

嘉世封闭山门的这些年,叶修却并未停歇,江湖传言他总是神出鬼没,却刷新着荣耀榜上的一次次记录,这些少年们彼时还未出过远门,单听着故事都是一腔神往。

 

可这不是个懒懒散散的路人么?论精神气,没有;论武力值高涨,也没有。

 

什么也察觉不到,修真之人原该感知得到旁边人的气息强弱,对叶修,众少年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虽说对魏琛也察觉不到吧,可魏琛是他们的阁主,且有些年岁了,修为自是难以察觉。但叶修如今的年纪,放到修真界来看,还是极年轻的。

 

精挑细选的弟子们察觉不到叶修的气息,喻文州自然也不能了,他压根儿没有凑上前去。正午时分,只看到楼下,魏琛领着一个略偏高的人进来,那谈话间的神态分明熟稔,便猜来人是叶修了。

 

毕竟,是叶修传来的消息,他自己必不可能避而不见,应也在赶来的路上,魏琛自然是为了在客栈等他。

 

封印原该是三十年加固一次,当年那一场风波,曾闹得人心惶惶。但后来异兽被捕,乱世归安,江湖门派实力也有了变化,原是几大门派同时督查的封印便改定由各方大派自行派人加固,蓝溪阁此次除了历练新人,魏琛亲出也是为了检视封印是否牢靠。

 

不过叶修的到来,还是让本来把心提到嗓子眼儿的蓝溪阁众人,又安心不少。

 

照叶修的意思,眼下的黑迹,虽也是当年那种异兽,但并不强大,约莫是只遗漏的幼兽。

 

当然为了谨慎起见,魏琛还是决定去密林里探寻一番,带上众人不便,毕竟修为受限,与当年天赋奇绝的叶修不可同日而语,遂将弟子们打发了回去。

 

喻文州自是不肯随众人回去,魏琛拗不过他,想着若是只带他一人应也能看护到,便答应了下来。

 

一众弟子,还没做什么就被指派回阁,虽是避过了危机,到底不曾亲身经历,不知是何等凶险,反而有些抱怨喻文州为何能留下。

 

还不是因为他是阁主的亲传弟子,可是武学不济,真是丢人,阁主竟然还偏袒他!

 

叶修目睹过辞行的弟子们闹这一出,淡然一笑,又负手转过身去。

 

几日下来,喻文州和叶修倒也算相熟了,魏琛带他一桌用膳,自然是和叶修一起的。

 

负手转身的人看了一眼身侧的喻文州,见众弟子行得远了,方低声问:“他们好像不太喜欢你啊?”

 

“或许吧,重要吗?”喻文州习惯了这般,不以为意道。

 

“有些时候还是很重要的。”叶修微微苦笑了一下,又迅速调整了神情。

 

彼时喻文州并不明白这个苦笑的含义。

 

 

打发走门人,推演了一番方位,没几日,魏琛一行三人,便踏上了去密林深处的道路。

 

叶修自然是不怕的,魏琛也不管他,只在喻文州身上连下了几个守护术法,叮嘱他一定要跟在自己身边。

 

幸而喻文州虽然执意跟随,行动时却是很听话的。

 

术法行进何等之快,尤其操纵者是叶修的时候,不过个把时辰的功夫,三人便到了之前的三岔路口,喻文州也算是对叶修的速度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他们直截了当去往中路,只是转而以普通行进的方式,试探着往前行去。

 

一路上异兽不曾见,倒是各路修真人士出没不少,观其衣着,大多还是靠近幻流密林的一些个门派。

 

“这些人,功夫不怎么样,胆子还挺大。”魏琛感叹道。

 

“谁不想一举成名呢?况他们在近处,岂会不知当年事,多半也不是想抓获异兽,顶多是占着消息想讨个先机罢了。”叶修忽的一顿,以战矛在地上一划,光芒所指的方向,隐隐有呜呜的嚎叫声传来。

 

“好像找到了。”越往深处,修真的各路人也因修为受限少了些,但闻得此声,零零散散仍在往前的人也察觉到了,转瞬间大批人马兴奋地冲向了深处。

 

魏琛惊得大骂:“都傻的不是,一窝蜂冲进去毫无经验地面对异兽,想要命的快回来啊!”

 

“呃……”叶修见状也有些无奈,“没想到周围听见了是这反应,当年我们可不敢仅仅凭一腔孤勇便冲进深处。”

 

嗷呜嗷呜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踏步声冲了过来,迎面而来的是狂奔往回的人流,“跑啊!快跑啊!真的是异兽出世了。”

 

叶修双手握紧战矛,魏琛召唤出死亡之门,只盼能挡得住异兽一时,脱身而出,反正周边还有封印,异兽当年也不曾出世时便往密林外,想来可保一时无虞。

 

但踢踏声近了的时候,叶修表情却好似放松了一些。

 

喻文州捕捉到叶修这一刻的神情变化,刚闻得异兽声响的时候,魏琛便把他挡在身后,此时正好看到了这个表情。

 

“如何?”喻文州问。

 

“还真是只幼兽,大概还未成年呢。”叶修回了他话,握紧战矛的手却未放下。

 

喻文州暗暗记住了这个踢踏移动的声响,声响越来越重,一大只白色的异兽忽而凌空窜出!

 

那异兽身形约莫有两个成年男子的身量,异兽浑身雪白,长毛柔顺而光泽,四肢却生着成年人手臂一般长的尖爪。

 

异兽似乎感觉到术力,警惕地瞪大眼看了不远处高高矗立的死亡之门,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警示音。

 

它右边的前爪一下一下挠着地面,分明是白色的爪子,却在地上刨出了先前沿路所见的焦黑色痕迹。

 

“文州,别怕,这种幼兽,虽然看着凶猛,却无多少灵力,修为高强的人,一个便足以应付它了。”魏琛心想着徒弟从小养在蓝溪阁,门都不怎么出,想必是会怕的。

 

而喻文州迟迟不语只是无法将眼前的异兽和‘幼兽’联系在一起。

 

异兽前奔逃的几个人见有高人阻拦便逮着机会躲向树后,临着生死关头反应倒是机智了。

 

异兽见近旁穿掠过三两个人影,抬爪揉了揉铜铃般大的眼睛,长长的一爪便挥向了离得最近的那个人!

 

叶修人已不在先前的位置,战矛尖利闪过寒芒,瞬间直直地削掉了异兽的一只爪子。

 

异兽吃痛,立时抡起另一只爪子砸向叶修,然叶修速度何等之快,只见他利落地在地上一个侧空翻滚,便移向了异兽的后方,将异兽的后爪,也如法炮制的削掉了一只。

 

异兽立刻便仿佛瘸了,半边身子一歪,似乎被激怒了,跌跌撞撞疾速冲向了魏琛和喻文州。

 

魏琛等的就是这一刻,死亡之门立刻席卷过去,将异兽兜头困住了。

 

异兽嘶吼着挣扎,咆哮着要冲开束缚!

 

喻文州见魏琛双手结印,正要画个什么阵法帮衬一把,还没画完,便闻得铮的一声。

 

剑光乍起!

 

一个人影极快速地跃过喻文州,速度快得连出现几个幻影。那人纵身跃至半空中,手中剑指异兽,地面哐哐哐的震动起来,密林里这一片范围,霎时间叶落一地。

 

电光火石的刹那,异兽嗷的一声伸爪捂住了眼睛,那剑势精准犀利,只一剑便刺瞎了异兽的双眼!

 

只见斜斜的一道痕迹切扫过异兽的头部,白色长毛上也顿时血迹斑驳,异兽的整个头部都变得血糊糊的!

 

然死亡之门使出后终有时效,异兽拼尽了全力一扑!

 

不过是须臾之间,剑光却再一次精准无误地刺到了异兽,这一次刺入的是其心肺位置,但异兽到底是异兽,即便如此也并没有立刻死去,倒是狂躁嘶鸣着,一爪便将身前的剑客击飞了出去!

 

异兽勉力爬了两步,耳循着人影落地的声音,疯狂地飞扑向喻文州所在的方向,魏琛回援不及,催持死亡之门这样的大型术法,人跟着移过去了好远,叶修见状也急忙回援!

 

千钧一发之际,喻文州的阵法总算是画完了。

 

异兽被困在了离喻文州不到三步的位置,蓝紫色光芒的阵法限制住了它。

 

是六星光牢。

 

魏琛松了一口气。

 

叶修从高处跃下补刀,战矛直直插在了异兽的头顶,将异兽整个身体刺了个穿,那异兽挣扎着动了一动,终于是倒地不起了。

 

喻文州抱起身旁咳血的少年,急急问:“你怎么样?”

 

原来刚才的剑光居然出自一个少年之手,看模样,比喻文州似乎都还要小上一点。

 

不及想别的,喻文州从袖中抖出了临行前带的白色锦囊,荷包小小的一只,竟然找出了好几样灵药来。

 

他先取了一枚赤色的丹药给咳血的少年服下,之后连点了其几处大穴,魏琛和叶修也赶过来相助。

 

“此处不宜久留。”魏琛接过喻文州抱着的少年,“我们先回客栈吧。”

 

 

是什么人抱着他一路急行?

 

小小的少年嘴里还糊着血,胸口疼得不行,一路被人紧紧抱着,勒得他好像更痛了,浑身都像被打散,支离破碎的尚连在一起。

 

少年窝在魏琛怀里,被箍得紧紧,翻白的眼前,不时闪现过父母的脸。

 

温柔的母亲在床边摸着头给他讲故事,这好像是很小时候的事?

 

男人精瘦的小臂挥舞着‘冰雨’,一招一式给他讲解着剑势的衔接。

 

爹?娘?

 

一路上急而颠簸,少年很快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孩子好像有些脸熟啊。”叶修催持着术法回到客栈,魏琛放下怀里的少年,听到叶修的话,又靠近床边仔细看了看。

 

魏琛细瞧床上重伤的少年,面目倒是挺清秀,只是沾染了血迹,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哪就看出脸熟了?

 

但魏琛认得少年手持的那把剑。

 

叶修从异兽身体里方抽出那把冰蓝色的长剑,不过眼角余光扫到一眼,魏琛便忽然愣住了。

 

那是故友的长剑,却不知为何会在一个少年身上。

 

但少年用的那些剑招,魏琛催持死亡之门的时候看得真切:银光落刃、拔刀斩、连突刺。这般剑法绝不会认错的。

 

这少年是什么人,年纪如此轻,怎么会这般厉害的招式。

 

答案呼之欲出。

 

魏琛渡了气给少年疗伤,加之此前又服了蓝溪阁救命的灵药,虽然少年伤势还是很重,命却是保住了。

 

实乃万幸。

 

魏琛和叶修出门去商议,喻文州打了水,替少年拭净了脸上的血污,头发也略洗了洗,只不敢用力,担心动辄伤势越发严重了。

 

晚些的时候,少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喻文州喂他浅浅喝了一口温水,少年的神志好像清醒了些。

 

有些话不得不问,魏琛走进房来,手上提着少年的剑。

 

“我的冰……雨。”少年伤在胸口,说话极费力,魏琛闻得剑名,再打量一番梳洗后少年的眉眼,几乎可以断定……

 

“你是少天?”魏琛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少年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胸口处很难受,喻文州翻开锦囊,又喂给他一丸药。

 

少年含着药迟疑了一瞬,见喻文州端了温水喂他,到底还是把丸药咽了下去。

 

“我叫魏琛,不知你父母有没有和你提过我?眼下他们在哪儿?”

 

“有提过的。”少年分明无力得很,却笑了一笑,“我爹说……以前有个……咳咳……老鬼,总是和他抢酒喝。”

 

“那是误会!”魏琛本欲解释,看到少年虚弱无力的样子,临到嘴边又将话头改了改:“你父母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他们都过世了。”少年垂了眸,轻声回道。

 

“怎会如此?这什么时候的事,我竟毫不知情!”魏琛闻言惊住,忍不住脱口而出。

 

“前年的事了。”少年不欲再细说下去,斯人已逝,魏琛也不好再问。

 

魏琛长叹了口气,将冰雨放在床边。少年侧过身子,抚摸了一下擦拭干净的剑身,抱住冰雨安心的躺好了。

 

“跟我们回蓝溪阁吧?”喻文州坐在床头,试探着问了一声。

 

少年望向喻文州的脸,喻文州澄明安静的一双眼看着他,眸光是极温润的。少年身上似乎还有眼前人抱着他喝水喂药的温度,那双安静澄澈的眼睛让他觉得安心。

 

“对,你身上的伤,得回去好好医治。”魏琛想起这一茬,忙道:“这可拖不得!说起来你个半大点儿的孩子怎么会去那鬼林子里打什么异兽啊!”

 

后来喻文州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黄少天的回答,那时候黄少天苍白着脸,伤势很重,却勉力开口:“我知道封印加固的事,既然时机到了,便特地过来看看,万一有能够帮忙的地方。那只凶兽不知是何物,我也不过是撞见了,只知不能放任它去伤人。我父母,都很看重守护封印的,既然相关天下安宁,我也必不愿,林中有什么差池。”

 

那时候黄少天不过半大少年,却已心怀守护,那是从心里生出的赤诚,像是可以照亮前方的路。

 

他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希望的光,我喜欢那样的眼睛。

 

我也喜欢他提着冰雨,斩断来敌的样子。

 

要是他好好的,没有重伤垂危,一直能看到他,就再好不过了。

 

 

“你醒了?”

 

门被一只手推开,紧接着看见另一只手,那手里端着一碗乌沉沉的药汁,待得眼睛适应了门外过于明亮的月光,才看见穿着蓝色长衫的少年一步一步走至卧榻前。

 

黄少天眨了眨眼,看清来人后,懒散地靠回床头,他伤势尚未完全养好,又睡得久,身上本有些酸软,只是潜意识警惕声响方才防范。

 

“这是哪儿啊?”他眼睛亮亮的,“你别说已经到蓝溪阁了吧?我上次睁眼的时候还在山脚下呢,那下面都看不清山上到底有多高。”

 

喻文州点头算是回应他,递过药碗,“把这个喝了。”

 

黄少天知他好意,但这好意并不能将苦药变甜,他皱着一张脸,神色恹恹:“这什么东西,味道好酸涩啊,喻文州你是不是给我放了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进去!等你天哥好了一定会教你做人的!”

 

“是是是,天哥,药快凉了,得趁热喝才有效。”

 

黄少天鼓着脸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端着碗,凑近闻了闻,圆润的鼻头动了动,满脸不高兴,却极快地将药汁喝掉了。

 

他转头想把碗还给喻文州,嘴里却被塞进了什么。

 

甜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原来是一块枣,细细用上好的蜂蜜腌渍过,切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块,也不会太腻着。

 

“蓝溪阁待人这么好啊,还有这么好吃的零嘴,一点不比山下的蓝雨城差,我以前来过这边一回,蓝雨城可真是热闹。”黄少天下了床站在窗边眺望了一会儿远远翻涌着的潮水,“这里是后山?我隐约记得上来的时候,山间不是这样的。”

 

蓝溪阁所在的山崖高高的,殿堂修得精巧,依着半山腰,层层相连往上,又有术法笼罩,从山下看显得遥不可及。入夜之后,也会有守夜的弟子层层守卫着,暖黄的灯笼随海风飘飘荡荡,若是离得近,便能看到整个蓝溪阁都溶在一片灯辉里。

 

“你平时住在这里?”黄少天猜测着,“你住的地方好安静啊。”

 

喻文州嗯了一声,坐在窗下的桌案旁陪他,“这小楼是我一个人在住,离前山稍微有些远,如果你不喜欢,等伤大好了,也可以去那边住,会比较热闹,可眼下还是养伤要紧,好吗?”

 

黄少天点点头,倒也并不是不喜欢安静,不过等伤好了,也该决定来日如何了。

 

 

长年独居山中,闲暇的时候,喻文州偏爱读书,自书卷中他便知道,这个世间,有千万种人,自有千万人泯然众人。

 

所以他并不将那些眼光词句放在心上,于己并无益处,何况他与门人们共处的时间几乎可以算得上寥寥。

 

黄少天却不一样,一眼便可知,他应当是在人群里闪闪发亮的那种人,同是少年,他们两个人的性子,可谓是相去甚远。

 

但习惯使然,纵累日平常方换得如此,却也并不是只此可取的。

 

蓝溪阁需要黄少天,需要一个,像当年叶修那样的少年。南境守护之责,阁中传承的剑法,均需有那么一个人,能担起这份重任。

 

如今风雨在即,霸图有一如既往的勇士,微草有天赋奇绝的少主。

 

为天下,为百姓,为蓝溪阁。

 

最重要的是,黄少天他,愿意去承担这样的重任。

 

黄少天在屋中转了转,摆弄了一下屋里的陈设,觉得无聊了,便又回头看喻文州。蓝衫的少年微垂着头,极漂亮的手指轻扣着案几,唇角边若有若无挂着一丝笑意。

 

喻文州一手支额,一手轻扣,眼神平静而温软,显然是陷入了什么愉悦的心绪。黄少天瞧着他那样子,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却也不过片刻。

 

彼时的黄少天还不是来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妖刀,少年心性最是喜爱热闹,见喻文州长久不语自顾自微笑,便打定主意去闹他。

 

喻文州被凑近眼前的脸微微一惊,眼前凑近的是黄少天的脸,大大的一双眼,直直的看进他的眼底。

 

“少天。”喻文州语气含笑,月色撩人,他不禁揉了揉眼前人的头发。

 

黄少天本想凑近捉弄他一下,反被这样的语气动作惊住,不过,如果是喻文州的话,给他摸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还挺舒服的?

 

“怎么啊。”他故意撇撇嘴,掩饰着心底那一点不可名状的喜欢,但眼睛里都含着笑,又怎么藏得住呢?

 

何况本来也不是想要藏。

 

“嗯……”喻文州忍不住,又揉了揉眼前人的头,直到黄少天被摸得撅起嘴微侧过头,方才放下手,转而又将自己的脸凑得近些,“很晚了,去睡吧,休息好了伤才好得快呀。”

 

喻文州的鼻尖似乎扫到了自己的鼻尖,黄少天禁不住向后仰了仰头,略有些呆愣的听喻文州说完,“啊?”

 

“好吧好吧。”他招架不住这么近的目光,嘟囔了两句,便去床边躺下了。

 

少年人底子好,且黄少天本身功夫也练得不错,按时服了药,又好吃好喝的养了十来天,伤势便好了八九分了。

 

还有一些轻微的不适,毕竟是伤于内,仍需要调养气息。

 

不过黄少天不以为意,照他的说法,人在江湖哪有不受伤的呢?现在这一点轻微的痛痒,不必放在心上。

 

何况已经在喻文州眼皮底下养了这么些天,不许练武不许吹风的,他实在是待不住了。

 

喻文州见他满脸都写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伤势也好了大半,在蓝溪阁内行走想必也不会如何,便放他去了。

 

“你不跟我一起?”黄少天咽下最后一口早膳,疑惑地扬眉。

 

喻文州捧着书卷守着他用膳,见他如此说,转念想了一想,方开口道:“你先逛逛,权当认一认路吧,或者我叫个人带你看看?午膳的时候我来找你吧。”

 

黄少天听见他如此说,想他或许有什么事,利落地答应了一声:“不用不用,我自己到处转转就行了,跟着人麻烦。”

 

喻文州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拿着这个,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如果在前山遇到什么事情,去找方叔就好——和师父一起来看望过你的,还记得吗?”

 

黄少天接过他递来的玉,对着光看了看,圆形的一枚白玉,中间镂空处是几根翠竹,玉是上好的,但却看不出是什么令的样子。

 

不过喻文州给的,他还是欢欢喜喜收下来,答一声记得的便兴奋地出门去了。

 

白日里和夜色中,蓝溪阁的风光却是差异甚大,夜色里的水波映着山上暖光融融,拍岸的海浪声都显得温柔如梦呓。白日里,尤其是前山,鼎沸的人声原应盖住些许海浪的涌动,却不知是这个方位波浪大些还是如何,竟是人声与涛声叠在一起,习武场上喧喧闹闹的。

 

不过也只是左侧山腰临海的一处武场如此罢了,黄少天一路从山崖下来,走马观花都见到了不下五处习武场。越是高处,习武场上的人便越少些,场地也是分门别类,临海的就有大块平地和难以行路的峭壁,却都有着习武场的标志。

 

黄少天自幼在江湖穿梭,除却家传的剑法,亦杂学过不少,他性子活,点子多,触类旁通的能力相当好,虽见不同却不觉奇怪。蓝溪阁这样的大派,自然不止修习一种功法,各人造化于武之一门,又大不相同,想来是分类修习的。

 

但毕竟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习练,他看得有趣,不觉已过了快两个时辰,仿佛终觉可以休息片刻,左右看看,找了一块背风的山石坐了下来。

 

倚着山石,黄少天闭目凝神,浅浅调息了一番,正要睁眼起来继续去逛时,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高师兄,刚才那招凌空揽月,你是怎么做到的?竟有那么远!”黄少天微眯着眼,露出一条缝,见前面一群人中为首的一个少年比划着,向他身后的人询问。

 

一众看上去约莫有四五个人,步伐并不一致,却都隐隐围着中间束发的一位,大抵便是少年口中的高师兄了。

 

黄少天仔细一看,那被叫作高师兄的人气息平稳,眼光聚神,望之便知是修行有所成的人,见那人被簇拥着而来,他不欲上前,便闭目作调息的样子,放轻了自己的气息。

 

那些人却围着他驻足,黄少天感觉到人声渐近,闯荡江湖的经验使他暗地警觉,不过知晓这里是蓝溪阁,便未曾改变声息,只不欲跟来人牵扯。

 

“这好像是那个……”高戈嘀咕了一声,又向前走了几步。

 

一众门人因异兽出而被遣回门派,因各自师承不同的长老,本该回到各自的师父身边去按例修习。但蓝溪阁有个不成文的小规则:弱冠之后,可不必每日于习武场修满三个时辰,照各人进度自行修行,不懒怠便好了。

 

高戈已年满二十,平日自可先行离场。

 

他们回山后不久,一日午间,高戈欲往山下城中置办一些物品,在山门前见魏琛携喻文州御风归来,离近了才见不止两人,魏琛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气息微弱,似乎是受了重伤。

 

见了阁主自然不能怠慢,他连忙上前行礼,魏琛略点头示意,便又忙着唤守门弟子去通知医治。

 

入门这些年,从未见阁主这般着急的模样。魏琛何许人也,那可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前辈,高手榜上的大人物,即便是他惟一的徒弟喻文州,平日里也是不大管的。

 

高戈眼底冷意闪现,他是跟去密林的门人中比试第一的弟子,平日里因师承炼丹长老,于武学上的造诣初时并不太被关注,他好不容易将进益展现台前,盼望一展身手得阁中赏识,怎料得魏琛见到他,也并无半分特殊之意。

 

阁主怀中的少年到底是谁,他凭什么得阁主如此上心?

 

平日里喻文州地位在他们之上也就罢了,阁主嫡传嘛,反正武试向来缺席,文采再好,日后也不能继承大任,大可不必争一日长短。

 

可这个瘦弱的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高戈回头见魏琛和喻文州离去的背影,心中暗作思量。

 

 

今日得见少年眉目飞扬,想来伤势已愈。听闻阁主和二阁主为给他疗伤,竟两人连番为其亲自疏导灵气,高戈想到此便气不打一处来,仗着身手,又有师弟们在侧,存心想出个风头。他心念一转,遂笑道:“这位小兄弟是阁主带回来的新弟子吧?我叫高戈,师承炼丹长老,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高戈站在师兄弟们身前对着黄少天询问,吐气间暗自带了几分试探的术力,师弟们离得远些,且术力方位不在后方,又有修习上明显的差异,并不能感觉到灵气的调动,黄少天却暗自心惊。

 

这人怎么回事,看不出来我在调息吗。

 

他知道我是阁主带回来的,自然知我曾受重伤,况调息之时本忌讳干扰,修真之人无人不懂这个道理,何况这是习武场内,本就是修行的地方。

 

黄少天见避不开,只得缓缓睁开眼睛,装作调息方收的样子,起身开口报了名号。

 

高戈脸上笑呵呵的,脚步移动,作亲近之意近身相视,双目扫过黄少天的周身。

 

弟子们也围上前来,这几个人并不是同一个师父门下的,只今日在修习的武场遇到。有人听说过黄少天的事情,有人却是没有。

 

但阁主带回的人,众所周知的,之前只有喻文州一个,且喻文州自幼便生长在蓝溪阁,一直是阁中生人勿近的小公子,却极得阁主和二阁主的喜欢。

 

蓝溪阁中长老不少,各有所长,但有领事职权在身的,只有两位阁主。

 

黄少天此一来,便不可不令人关注。这一代弟子和喻文州入门的时间并不相差甚大,那时候尚且年幼,并无私心,如今都是初出茅庐的年纪,想要争取的东西也是多得多了。

 

高戈的目光在黄少天身上一番逡巡,见他腰间有缠布的武器,看似为一柄长剑。

 

用剑的?那可正好了。

 

此处习武场人并不多,又时近正午,想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此番有过打斗。

 

“黄兄弟也是用剑的?”高戈状似无意,“我正好也是习练剑法为主的,不知黄兄弟愿不愿意跟我探讨一番剑意,阁主带回来的人,想必是我等所不及的,在下不才,想开开眼界。”

 

一面说一面召出了自己的武器。

 

高戈使的是双剑,双剑一阴一阳,武器不易掌控,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比剑何足惧?冰雨也算多日未见天光了。

 

但黄少天并不想动手。

 

一来,他才刚至此处,人生地不熟,对各方面也不了解,江湖混迹尚知少生事端,何况是在显赫的门派里,这个高戈也令人捉摸不透意图。

 

二来,看时辰,喻文州说要来找他,要是看到他在动武,保不齐又要把他关在房里养伤,说切不可轻易费神。

 

习武的门派,他倒是不担心切磋一番有何不妥,看这些门人的表情,多的也是对这场比试的兴奋,想来这种切磋比比皆是。

 

念及适才打招呼时的灵力试探,虽不至伤人,可若真是调息深长,到底是有所影响。

 

黄少天自觉对此人不喜,本不欲纠缠,这下却被众人拦住,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耽误工夫。他可还要赶着去用膳喝药,喻文州那哄小孩子的语气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可若是不比,此事又不好打发。

 

黄少天在此尚无声望人脉,想要推脱无人相帮,连个接话的人都没有。他左手按在冰雨的缠布上,叹着要么赶紧打完吧!

 

“少天。”

 

熟悉的语音传来,却较之在后山时多了一分清冷。黄少天想他是不是撞见自己要动武生气了,立马抬头望去,却见那站得不远不近的蓝衫少年,正冷淡地看着高戈一行人。

 

“这不是文州师弟吗,你怎么从后山下来了?”高戈心道不好,转念便收了双剑,“你不是一向少于下来吗?我们正要带黄兄弟去膳房呢,就是这时辰膳房挺吵的,文州师弟该不会喜欢吧?”

 

喻文州走上前来,拉住了黄少天的手,见他气息平和,应是还未切磋过,方放下心来。

 

“高师兄说笑了。”喻文州淡淡的,“都是同门,有什么不喜欢?”

 

喻文州平日确然少于离开后山,因吃药忌讳,用膳也是专人专送的,但高戈此言,便是有刻意的成分了。

 

他自己倒无所谓,但不愿让黄少天也背上这种‘名声’。高戈见他拉着黄少天要走,以为他是破天荒的要去膳房。喻文州身体不好大家多少也是有听闻的,要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吃了什么忌讳的食材,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高戈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喻文州停下脚步,轻声问黄少天:“少天想回后山和我一起吃,还是去前殿和方叔吃,或者你想去膳房认识一下大家?”

 

黄少天看了一眼喻文州,又下意识看了一眼高戈一众人,略转了转眼睛,“我觉得都好,但我想和你一起。”

 

喻文州闻言,转过头来:“既如此,那就不和诸位一起过去了。”

 

 

“你也不想去吧?你那个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黄少天跟在喻文州后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口。

 

“同一辈的师兄,不过不是一个师承,平日里接触不多。”喻文州回忆了一下,“少天感兴趣?哦,他也是学剑的。”

 

“我才没有感兴趣呢。”黄少天有些不开心,但他又显然不想继续扫兴,“不说他了,文州文州,我们去哪里吃啊?”

 

“去找方叔,你的药也送过去了。”

 

“怎么还要喝药啊,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哎对了,你不回后山吗?我以为你平时都不和人一起吃饭的。”

 

“我不是天天和少天一起吃吗?”喻文州笑笑,“下来的时候问了人,说你好像在这边。方叔的话,我到前山一般会过去一起用膳,不过今天主要是带你去。”

 

带我去?

 

黄少天眨眨眼睛。

 

方世镜果然在前殿等他们一起用膳。

 

一番耽搁,时辰已然不早,喻文州还是不徐不疾的步子,倒走得令黄少天有些许不解。

 

这人不是最爱尊师重道的?老鬼那么不拘小节的人,他见了都要规规矩矩守着礼节的,何况这个方二阁主,看上去就是个认真管事儿的,可不比老鬼随性啊。

 

黄少天在心中念念的功夫,前殿渐近眼前,殿阁果然还是和喻文州所在的小楼不同,虽不说多么富丽堂皇,却也很是庄严大气。

 

“方叔。”走进门,喻文州极为熟稔的唤了一声。

 

黄少天跟着略行了个简礼,方世镜笑说不必多礼,招呼他们坐下了。

 

菜肴还冒着热气,比小楼里的膳食重口些,黄少天见他二人不像要拘礼,便轻轻松松吃了起来。

 

“文州,”方世镜夹给他一筷笋丝,“这些日子,和少天一起住,你倒是少来前山,身体可还好?”

 

喻文州微微一笑,“嗯,我很好。少天的伤也好了大半,再过上几日,应该就能大好了。”

 

“嗯嗯……”黄少天连忙咽下口中的饭菜,“都好了!真的!”

 

方世镜闻言笑道:“阁主先前还跟我说,少天定然是坐不住的,瞧瞧这才几天,匆匆忙忙的,急得什么一样。”

 

“哪有才几天啊!”黄少天不满,“分明是好多好多好多天了!文州这也不让我去那也不让我碰,练武都不行!”

 

“哦?少天是说我拘着你了?”喻文州笑,“倒不知道少天原来这么不乐意,那我以后也不管了?”

 

“哎,那也不是……”黄少天转转眼珠,低声嘟嘟囔囔:“你说的我不都听了吗……你想管就管嘛。”

 

方世镜在一旁喝了口汤,见喻文州摸着黄少天的额发,黄少天嘀嘀咕咕的却没有躲开,想着少年人就是熟悉得快,这也没有多长的时光,就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似的,他们彼此应该都是很喜欢对方的。

 

这样倒好,看样子少天很喜欢这里。方世镜在心中转念,不过还是要问问孩子自己的主意,也可能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思及此,他对黄少天道:“听说少天今日去了前山,蓝溪阁还好玩吗?”

 

黄少天点点头,“我看到好些个武场,有专门练剑的地方,要不是文州不许我这几日动武,真想过去试试!”他的言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小时候听父亲讲故事,给我讲各大门派,说蓝溪阁是以术法修习为精的,但也同样重视别的武学方式,今天看到那么大的台子,还有剑阵,才晓得江湖传言非虚,即便是各门派术业有专攻,却也不会抛却别的武学修行。”

 

“那是自然,说是专攻,也不过是因为前人杰出,创下了精要的法诀,天下武学本该一视同仁的。”方世镜抬首略向喻文州扬了扬,“文州最喜欢去藏书阁,那里就收藏了各类典籍,武学杂记都有不少,他看得多,要是你有兴趣,可以一道去看看。”

 

黄少天眼睛亮亮的,“我也可以看吗?可这是蓝溪阁的秘笈吧?”

 

“如果少天愿意留在我们蓝溪阁就最好不过了,蓝溪阁需要你这样的少年人。”方世镜循循善诱,“剑法一类也有专门的典籍,还有几册古剑笈,可惜我们蓝溪阁没有剑术一道天赋出众的人,是以剑笈多年未见天光。当然,就算你不留下来,各类藏书也还是可以看看。”他提完剑笈,想想又补了一句。

 

喻文州静静地在黄少天身侧坐着,侧头看少年因为剑笈闪动的神采,黄少天眼光灵动,此刻多了几分跃跃欲试,但并没有因为激动而立时回答。

 

这时黄少天也同样侧目看向喻文州,那一袭蓝色的衣衫在同吃同住的日子里变得越发熟悉,抬眼间似乎总能在不远处看到。喻文州喜欢静坐,闲时便翻书,桌案上总是整齐叠放着一摞书。养病的时候,黄少天有时睡着,醒来时便喜欢和喻文州聊着江湖传闻,他以为喻文州足不出户应是对世事知之甚少,却不妨喻文州博闻广记,说起话来也是有意思得紧。

 

蓝溪阁是大门派,甚可以形容为雄踞一方,三大门派里能学到的看到的,机会自然比孤身江湖多得多,何况还有种种牵扯在,譬如说父母,当年也曾是和蓝溪阁并肩守护的。

 

黄少天思及此,心念已定了大半,但他也知,魏琛和方世镜除却对他的关怀,更有期许。三大门派里微草堂和霸图门都算后继有人,而蓝溪阁,江湖中尚未传闻有能堪当大任的人才,喻文州几乎是天天都在吃药,纵他睿智,于武学到底有碍。

 

黄少天的父亲是当年的第一剑客,黄少天于武学一道启蒙早,闯荡中深知自己确有些天赋。如今蓝溪阁相邀,为的也不过是守护安宁,发扬一下门派,何况剑笈是真的想看。

 

既如此,一切都是得偿所愿,又有何不可呢?想必已逝的父母也会欣慰的吧。

 

他又看了一眼喻文州凝望的眼波,在心中打定主意。

 

“我愿意。”黄少天郑重地看向方世镜。

 

自此后天长路远,我将和蓝溪阁共同进退,斩断来敌。

 

 

十日后,他伤势已大好,魏琛命人开了祠堂,亲收了黄少天为徒。

 

他换上了蓝溪阁的服饰,淡蓝箭袖的劲装,更衬得他少年飞扬。因蓝溪阁上下人多,入门时日尚短,魏琛本命人给他铸一块出入的令牌,见喻文州将自己的那枚玉给了他,觉得甚好,否则令牌也要着人先认。

 

黄少天曾私下问喻文州,“不会吧,这么大个门派,令牌都没有?”

 

喻文州正烹着新茶,他有条不紊的执扇控火,风炉中的茶香袅袅散散。听闻黄少天如此说,遂笑道:“这还真是没有,早年间或许是用过的,但日渐传承,弟子们大多入门早,认人就行了,弟子们所需令牌才能通行处又不多,不被允许也不会靠近。”

 

“那你给我的这个呢?”黄少天拿出那一枚玉来,阳光下玉泽温润,触手生温。

 

“那是我自己雕刻的。”喻文州笑,当日就着后山竹林,一时兴起雕成,谁料想有朝一日会被当作令牌,“只是这枚玉已有了些年岁,要紧的各处,都是长老们分管,他们都见过,所以给你用。”

 

“师兄你还有这功夫?”黄少天凑近些,却不妨闻听此言,喻文州的手微微一顿。黄少天的观察力何等之强,又下意识关注着,立时便发觉了。

 

“只是练手稳罢了。”喻文州叹了口气,这些日子黄少天进境不小,剑笈于他的修行之路可谓是水到渠成,魏琛和方世镜都喜闻乐见,却嘱咐黄少天不要轻易展示人前。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已过三载。

 

三载年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少年拔节,长成器宇轩昂的模样。蓝溪阁上下已经熟识了这位阁主新收的小徒弟,这不,天色微明,黄少天便率领着一众师兄弟习练起来。

 

三年前他便已经是剑技惊人,加之勤以修习,目下已成为这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服气的不服气的大多变得心悦诚服,年轻人解决问题的方法多简单啊,不服便请上台一战。

 

他使着蓝溪阁按例配给习剑弟子的长剑,青锋冷冽,虽远不及名剑冰雨,于修习初阶剑法时却很有益,他从蓝溪阁最简单的剑法开始习练,以他本身的天赋和习剑的习惯,练起来得心应手,不过算是过了一遍招式。

 

喻文州仍然不大往前山,自顾自在小楼里看书,或于密室习练术法。碰上天朗气清的时候,便会从暖阁中出来,看黄少天在后山断崖边挥舞长剑。

 

他一日日看着黄少天和自己一起成长,从那时身量单薄的少年,变得舒展而挺拔,他的手稳健,剑光落刃毫不迟疑,每一下都极是精准。

 

因着黄少天力推,蓝溪阁中再行选拔赛,选出了两支各五人的小队,除却习练自身擅长的武学,五人中再组合排阵,果然进境比之以往快了不少。

 

喻文州长日里演演算算,草纸上满满的写着布阵推演,一得新的,黄少天便立马拿去给一队试炼,五个人组合下山历练,往往是成绩卓然,蓝溪阁新一代弟子们,也终于开始崭露头角。

 

二队由高戈领队,他到底也是从小习练,日日勤奋,剑技虽败给了黄少天,比上其余的弟子,仍然是领先的,他心中有气,怨魏琛不肯给自己看剑笈,方世镜却告诫他习武勿要激进,若根基不够,看高深的剑笈枉然一场倒罢了,伤及术力才是得不偿失。

 

他一度认为万般皆是剑笈的优势,却不妨天赋这个东西,从来便是不公的,何况黄少天的剑法天赋乃是家族传承,他本身在幼年便得指点,而蓝溪阁的剑笈之所以秘藏,无非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再有剑技足够出众之人。

 

魏琛之前的蓝溪阁,还是以习剑为主的,一代代转变,到了这一代阁主,却早是术法闻名于世了。

 

这一年的暮春多雨,尤其是海边,更是漫上潮气,一二队加上喻文州一共十一人,于山下蓝雨城分别,去往浩大江湖。

 

限期于年前返回,大半年的时间,不再只是抓捕灵兽或是完成荣耀榜的任务,而是真正的闯荡江湖,积攒多少阅历,便看各人造化。

 

黄少天倒是习惯得很了,离了管束,便闹着要去喝酒,同行的队友郑轩和喻文州是同年入门的,晓得喻文州常年服药,便笑着开口道:“黄少,你这是要带上公子跟我们去喝酒么?”

 

黄少天眨眨眼,“没事的没事的,是吧文州?”他眼神明亮,大笑着纵身,起落间摘得一枝桃花,以带鞘的剑尖送至喻文州眼前,“公子可否赏脸去群芳斋坐坐?”

 

群芳斋是蓝雨城的老酒家,不是最大的,却历史久远,醇酒相候,菜肴也很是精巧。喻文州假意叹了口气,“这方才下山,便要违背规矩了。”

 

什么规矩?不能喝酒?几时有的?黄少天抓抓头发,“春分赏花时我喝的花雕酒不是你酿的吗?”

 

“咳……”喻文州咳了一声,李远笑得直不起腰来,“公子这是没管好黄少啊,一句就拆台了。”

 

四个人笑得欢快,一队的人和喻文州也都很熟悉,并无人会拘泥。喻文州清凌凌的一双眼瞥向黄少天,被看的人望着天,若无其事般转身前行,不动声色便窜到了最前面。

 

蓝溪阁倒是有规定弟子们不得随意饮酒,但规矩这个事,对喻文州而言本来就少,况且他自己也不会喝,于黄少天,那就是能躲则躲,经常气得魏琛在蓝溪阁四处追寻着,扬言要给他一点教训看看。

 

每当这时候,路过的人便会见黄少天纵得飞快,起跃几下便往山间躲藏,蓝溪阁山间的小路他都摸遍了,不是要给他教训吗,可要能找到人再说。

 

偶尔离得近,他便会直接窜进喻文州的小楼,两个徒弟都无辜而恳切地望过来,魏琛一腔火没地儿使,雷声大雨点小的怒斥一顿,几天都不想理黄少天。后来还是方世镜罚了抄书,才略安分些,这般惩罚喻文州反而不会相帮,方世镜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苦巴巴的黄少天,“没人救你,乖乖抄,三遍,一个字也不能少。”

 

酒足饭饱,在城门口看看荣耀榜,都不是多么难的任务,于一队的战斗素养而言,提升并不大,黄少天思来想去,行至郊外方打定主意。借着篝火明灭的光,望着一队早已熟知的几个队友,他开口道:“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下山,时间又长,我对当年事,始终不很安心,还想去密林看看。”

 

这几年他们严于习武,魏琛又不再多言,当年黄少天被异兽所伤一事,因暂查不出因由便搁置了,阁内不许他们以身犯险,抓获灵兽都限定期限。每次下山的时间并不长,但黄少天可没忘记,一只幼兽便有那么大的能耐,在魏琛和叶修双双围捕中还伤了自己,也险些伤及喻文州,若是并不止于那一只遗漏,那可如何是好。

 

喻文州回阁中也是翻遍了藏书,对多年前的事更加在意,郑轩和徐景熙这几年是看着他俩查找细节的,自然心知肚明。众人一合计,便决议天明后先去密林巡查,至于后续如何行动则再行商榷。

 

 

子时三刻,雨初歇。

 

暮春的雨总是寒凉,将乍暖的时节,一下又复卷入冰冷里,山间多雾,尤是容易渲染这般寒意。雾瘴里整个林子幽深而凉彻,远方,一道黑色的身影隐在树影里,和四周的黑暗似乎融为一体。

 

黑影在那处静默良久,密林的夜里不闻一点鸟兽虫鸣,暗夜无声无息,那人也无声无息。终于,黑影收拢了负手而立的姿势,于倏忽间一动。

 

他的身影飞快,又与暗夜相融,几乎没有办法看清他的动作。他飞掠过低矮的灌木,向着密林中央疾驰,随着他的临近,深处忽地传来嗷呜的嘶鸣。

 

嘶鸣声一时不断,却像有规律似的,踢踏声越响越近,有四人从另一个方向而来,他们中间赫然驭着三只白毛幼兽!

 

黑影早一步落地,背着手,双目透出精光。他看着四人驭兽而来,停在他的身前行礼,幼兽被围在四人中间,落地后发出一点吭哧吭哧的喘息。

 

“只有这三只?”黑影冷冷开口。

 

“是的,左使大人。”左前方俯首的人微微直起身,“现下只这三只可用,掌教大人为保万无一失,命右使大人亲自监管,其余六只在严格驯养之中,相信不日便可驱策。”

 

黑影点一点头,示意四人起身,“东风和西风便守在林中,等我传信,切记勿要被人发现。北风回去告知教中,速度要快,南风随我来。”他微扬下巴对回话者示意,另三人便向着不同的方向自去了。

 

 

天光破晓,白昼一点一点自天际蔓延,交接过浓重的夜色。密林的上方始终阴云密布,直至辰时,方才将暗色消耗殆尽。

 

衣着不一的少年们御风而来,轻声停行在林边,为首的一人劲装束发,长途的奔波也掩不住他神采飞扬。

 

“走原路?”他在密林入口处踱了几步,回过头来询问。

 

身后的少年中,落在最后的那人一身月白,所有人都望向他的脸。他移步向前,手指间不知从何处捏出一个小葫芦,转瞬间便向着密林的深处滑去。

 

“从这边走吧。”他等了片刻,未有异样,“少天来中间,让李远开路。”

 

“好。”黄少天和李远交换了一下位置,几人先后有序地列着方位前行,由郑轩殿后,将喻文州和黄少天围在了中间。

 

还是那条三岔路口,和往年相比,并未有半分不同。

 

喻文州停了下来,默默地凝望沿路散乱的焦黑色痕迹,时隔三年,痕迹竟然还在,虽是淡了些,却仍然清晰分明。

 

中路那一线痕迹延伸向远,深处凝重的气氛甚至重于当年。


黄少天收起了平日里笑闹的作风,眼睛一眨不眨地检视着痕迹,半晌,他抬起头来,“文州,这痕迹不是当年的旧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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