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清茶
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千山万壑(十六)》

Chapter16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有迟疑、有茫然,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惶遽。

 

迟疑是可以理解的,那终究是令人难过不愿提及的往事;茫然意味着不解,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有当年黄少天未曾真正明白甚至如今也并没有了解的部分;可那般惶惑那般不安,却是为何呢?

 

黄少天在心中摇摆不定,从喻文州提到为何分手时,他便隐隐觉得当年的一些想法找不到确切的根据,只是苦于已经开始深谈,没有办法忽然停下来仔细思考。

 

他无法直面喻文州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微微侧头,错开两个人交汇的视线,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后知后觉的疼起来,他下意识伸出舌尖去舔一舔。

 

“少天,你的意思是,当年你以为我要离开学校那边,而当时我们之间本就生了些不快,若是异地,就会感情生疏?”喻文州听完黄少天的话,表情十分错愕,“我实在是理解不了,到底是怎样的视角,就算我们当时多有嫌隙,一个异地的条件,就达成了你要和我分手的结局?”

 

黄少天慌张地瞪大了眼睛,当然不是因为异地,至少绝不是主因。可他一时愕然还来不及接话,就听见喻文州冷冷淡淡地说:“我确实没计划在本校读研,念大学之初是打算出国读研的,后来因为你,也考虑过等你一起去,或是直接工作。”

 

“换到我们当年的视角,几年后是怎样,其实都属于未知。很多条路可以选择,我从来没有说一定要如何。”

 

“可是我不知道!”黄少天找到一个空当,立刻截住了话头,“文州,你现在说,你没有一定要如何,或许是因为,你的脑海里一开始确实是这样计划的。但是到了后来,我们之间不太融洽的阶段,你的一切工作生活,全部都是让我觉得计划已定的,而这个计划里面,我一点都插不进去,当然也从来不想因为自己打乱你的安排。”

 

喻文州简直要气笑了,他要如何告诉黄少天,当年他来回更换工作,那么忙碌,只是为了找个更合适的工作,好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待下来,至少等黄少天两年后毕业,再一起打算接下来的生活。

 

不过气着气着,却也忽然认识到,当年,或许黄少天真的不清楚自己的打算。可是那么明显的事情,难道看不出来吗?

 

黄少天坐得更沉了些,整个背弓起来,抿着嘴巴蜷在床边上。他本来坐出去一些想要离喻文州近一点,眼看着喻文州那种勿近勿扰的动怒神色,只好又无可奈何地退回去。

 

气也不是办法,发出来更没有用。喻文州存着这样的想法,按捺着自己的情绪,何况好不容易再见面,这两天又过得那么甜如梦乡,他又怎么舍得啊。

 

“所以你是觉得我没有把你放在计划里,气不过就要和我分手?”到底下意识里存了恼意,千不想万不想,说出口的言语却不能完全免伤。

 

“我不是。”黄少天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描述才能据理力争,“我其实没有生气你不把我放在计划里,我只是想……”

 

“你想如何?”喻文州掐着自己的掌心,从沙发椅上站直了,居高临下看着黄少天,“我不把你放在未来你不生气,但是因为可能会异地就要分手,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还是你觉得太难过了,异地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喜欢上我也让你不自由,所以,你觉得分手对于彼此,是件好事?”

 

“是你不自由,不是我。”黄少天仰起头捏紧床单,“我什么时候不自由了,我也不可能觉得分手是好事!”

 

“那为什么分手,还有别的缘故?”喻文州走得近些,低下头看着黄少天,两个人眼神交汇,彼此都觉得心如刀割。

 

“我觉得你可能喜欢女生。”黄少天讷讷的,被熟悉的气息靠近,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

 

“我喜欢女生?”这下连喻文州也压不住心里的惊愕,继而怒气达到一个峰值。

 

“我竟不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喻文州只觉得心肺之间一瞬间都冷了下来,连带言辞也变得锋利,“如果我喜欢女生,还会和你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何必辛辛苦苦只为了可以留在学校那边生活,没日没夜的赶工作。到头来,原来我当年所做的一切,竟都是错付了。”

 

喻文州目光清冷,黑色的眸子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失落,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黄少天,那个熟悉至极刻入骨血的人此刻瞧着竟陌生极了。胃里翻涌起来,刹那间涌起一股酸涩,他涨红了脸,额头也冒出了虚汗,匆匆忙忙就冲进了卫生间。

 

黄少天还不能从那一句伤心至极的错付中脱离情绪,便看到喻文州脚步虚浮,几步踏过就不在原地。他的目光随着那人追过去,刚刚想起来起身去看,就听到卫生间里传来一点呕吐的声音。

 

黄少天只觉得眼皮跳了跳,心中惶然又紧张,哪还记得之前陷入的争执,拖鞋都来不及穿稳就一头扎进卫生间去。他急切地跑到喻文州身边,见那人左手撑在墙砖上,眼睛紧紧闭着喘息,另一只手虚靠着胃部攥紧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喻文州胃病发作的境况,只这样的程度,就已经足以让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他愣了愣神,片刻后迷乱的心绪回头,便立刻接了水拿给喻文州漱口,一边轻轻拍了拍喻文州的后背一边想要去替人揉一揉疼痛的胃部。喻文州挥开他的手,短短一句:“别碰。”

 

黄少天不知为什么不能碰,是因为疼的时候不能碰,还是因为生气不许碰。总之不准碰,那就做点别的,他想喝点热水会不会好些,又想到小药柜里的药品,连忙跑去端了热水回卧室,见喻文州已经脸色发白的坐回了沙发椅上。

 

“水。”他不知能不能立刻喝水,又怕惹得人生气,更加重不适,只好把水杯靠近心上人的唇边等着。好在这一次喻文州没有推开他,就着他的手喝了一两口。

 

“要吃什么药,我去给你拿。”黄少天抱紧了水杯,看着喻文州苍白的脸色,心疼后悔得不行。

 

喻文州坐了一会儿,稍平复些就站起身来,“我自己拿吧,有点多药名又长,一下子也跟你说不清楚。”

 

黄少天在喻文州身后跟着,看着身前的人蹲下打开柜子,拿出了好几个盒子,取出来一大堆不知是什么药。

 

他望着眼前人的动作和那人皱起的眉头,心里懊悔极了,他想自己不应该突然跟喻文州生气,当年也不应该彼此不清不楚的时候说什么分手。

 

一切都来不及,只来得及,快点把不舒服的时候应该吃的药记下。

 

吃下了药,胃药的效果却没有那么快发散,喻文州忽然觉得很疲倦,胃里翻滚着,浑身乏力,脑子里只要专注地思考什么,就觉得反胃恶心。这也是一个并不严重的胃炎最难缠的地方,疼也就罢了,偏不让人思考。

 

可怎么忍得住不去想,怎么平定得下一时之间翻涌起来的惊涛骇浪,喻文州瞧着抓着自己衣袖的黄少天的手,不愿侧头去看眼角余光已经看到的黄少天脸上难过焦急的神色。他一瞬间想,自己竟然也有这种抓不住头绪的时候,原本不是这样的心性作风,自己身上种种转变,种种牵挂和忧虑,皆是因为眼前人。

 

只因眼前人是心上人,所以心中起起伏伏,一颗心被一句话吊得七上八下。

 

是真的错付吗,不是这样的,只要眼前人是心上人,所做的一切,都不能算是错付。

 

喻文州叹了口气,看着黄少天惶然的神色,下意识便觉得不忍,“没什么,一时反酸,吃了药很快就能压下去。”

 

“真的没关系吗?”黄少天惴惴不安,“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喻文州摇摇头,目光已经重新平和下来,只是眼神里的伤心掩不下去,他尽量回避争锋和难以理解的无奈感,侧开头不愿去看黄少天。

 

“文州……”黄少天眼见喻文州侧过脸,担忧之余又想亲近,叫了爱人名字,又不知可以弥补些什么。

 

反胃的感觉被反复强压着,精力和气力都在短时间消耗出去,喻文州素日就是个心思重的人,此刻又事关爱意,无论如何不能放下心中纠结。他回想起适才自己胃病突发时黄少天的匆忙无措,想起这两日的欢愉和情深义重,“少天,到底是为什么。”

 

语气叹息,疑问化在悲伤里,千言万语汇成短短一句。

 

黄少天本不想再提及,至少缓过目前,待症状消解,彼此也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可见着喻文州心中挂怀,那般性子,若是不得解只怕更要久久不能放,他倒是不在意自己如何了,可所爱之人,却万不能不顾。

 

“可能我们之间还是有误解,这是所有事情的开端。”黄少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能想到的,总结来说,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就算是闲暇在一起的时候,心中也觉得像不在一起似的。可你分明在,我分明知道,只要你没有说不在,你就是在的,这一点我时时刻刻记得告诫自己。异地不是什么大事,因为留学因为工作,我都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去陪你,现代社会了,这不算什么难题。我无法否认可能异地带给我的消极影响,但这绝不是主因,老实说,我现在没办法分清主因是什么,不是不想好好告诉你,我真的不太确定,说一个含混的,就算是欺骗你,我不会那样对你。”

 

“至于女生。”黄少天犹豫了一会儿,见喻文州脸色更苍白,但眼神紧逼,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只是以为,因为当年说过的,我们都是初恋。在彼此认识和喜欢之前,都没想过不是大众化的恋爱模式,我后来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我,你不是不会喜欢女生的,一切都能更顺其自然的发展,你也不会那么辛苦。”

 

“只是突然觉得我可能会喜欢别人,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喻文州未曾怀疑,却也未曾尽信,毕竟他们之间实在是太过熟悉。

 

“如果不是因为有什么起因,你不会去想,我会不会移情别恋。少天,我从未想过你有过这些念头,我一直以为,我如何待你,你该是全明白的。”

 

很多年后黄少天都没法忘记在这样一个夜晚,喻文州眼里的那种空洞失望。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酸楚却从眼底一层一层浮现出来,染遍了此刻痛极生病的苍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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