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清茶
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千山万壑(十五)》

Chapter15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刻。

 

眼前是皱起的眉,眼前是圆睁的眼,眼前是微扬的下巴,一点觉知有形的怒气从那个熟悉的人身上散发出来。喻文州在心中叹息,眼神里闪过一点迟疑和回避,他的眼神只飘忽了极短的一刹,那微微侧头的下意识动作却彻底点燃了黄少天的怒火。

 

那一瞬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怒气毫无控制便爆发出来,黄少天长而缓的喘气,眼神里的怒意鲜明,他扬起手将喻文州一推,便听得卧室门咣当作响。

 

晃动的声响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诡异,喻文州抬起眼,左手还在胸口附近抓着黄少天拍给他的说明书,“少天。”喻文州叫了一声,一瞬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觉得胃里隐隐作痛,被黄少天拍到的胸口也隐隐作痛。

 

“你犯胃病多久了?这才两年,这是慢性的胃病才会吃的药吧,我看说明书上写的,也不像是偶然刺激不舒服吃的药。”黄少天喘了口气,眼睛紧紧地盯着喻文州沉默的表情,“这些日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以前还说我照顾不好自己,现在看看,到底是谁不会照顾。”

 

“病也不是我想得的。”喻文州闭了闭眼又睁开,“只是浅表性胃炎,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是大事?”黄少天还没有完全从气恼中抽出神来,听到这种熟悉的句式立刻又火了,“我感冒你都要我去医院看,你自己的病呢,你好好看过吗?”

 

当然看过,虽然平时发作并不太去医院,反正胃病都是靠养,反复去看也不会有什么根本性变化。喻文州在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又皱起眉看向黄少天不善的脸色,“少天,你这是在怪我?”

 

本来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将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又被黄少天压下了,两个人平缓的呼吸间蕴出一种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剑拔弩张。见面的短短几日,旧日的摩擦与无奈一次又一次被带出来,已经不止一次默契的压下去,但压来压去,总避不过提及。

 

“少天,你要是想谈什么,就好好跟我说,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喻文州反复思忖着,尽量用一种他以为的商量语气跟黄少天说。黄少天心里却冷冷的升起一点轻嘲,从始至终,他何曾是想要吵架。

 

不过这些负面情绪他都还是再一次压下去了,总不至于再回到两年前,要真的该回到,也应该去回味那些如胶似漆,回味那些相互支持相互陪伴的快乐日子。

 

他们走过门口,一个坐在了床上,一个坐在了卧室里的沙发椅上。黄少天单手支着下巴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先开口:“文州,我是在怪你,从很久以前,也包括你如今胃病这件事。但我不是想怪你的意思。”

 

喻文州听完仍旧是心平气和的一张脸,他微微一笑,眼神沉静而清明,“不是想怪我,却仍然怪我,也许在你看来,不想怪是因为不愿意和我起冲突,这一点至关重要。但实际上,你怪我,才是关于你是不是怪我这个问题的主要所在。”

 

“我完全理解你说的不想怪我的意思,同样也觉得重要。”喻文州瞧着黄少天一瞬间不自然的愣怔神色,将话接了下去:“就好比我和你都笃信我们之间的感情,甚至于分手,也不是因为不再喜欢。那我们为什么会分手,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少天,是因为你和我之间的感情不够深,不足以支撑两个人在一起的磨合过程,还是因为,你不相信我?”

 

黄少天难以置信喻文州会说出这样的话,分手是多么想要避讳的词,他怎么可以轻易地在谈话一开始就直言出来。但惊痛之余,脑子里的思维并没有停止运转,甚至不由自主觉得喻文州说得对,为什么他总是对的,可他又对在哪?条理分明无一不说明喻文州更清晰的记着一些细节,那他又什么不说?当年和今日都不曾主动想要提及,更何谈征询,他一个人就决定了所有事情的走向,甚而直接把选择权交出手。

 

黄少天觉得好笑极了,心里却是苦闷的,如果这就是喻文州所谓的尊重理解,那他不喜欢,一直都不喜欢。可他当年并不明白喻文州是如何作想,他等到的只是沉默,却也不是寻常的沉默,喻文州还是会安抚他陪伴他,可两个人对坐着,后来却仍觉孤独。

 

喻文州不明白吗,他那样的脑子,当然明白,他没有什么是不明白的。所以,是我自己感情不够深,不足以支撑磨合过程?黄少天脑子转得快且乱,感情不够深这句话,大概是好多情侣间最后导致分手的一句说辞,无论什么缘故,大的小的,主观的客观的,都可以同一而论了似的。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境遇感情都是不一样的,同样的事例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都是不一样的,你凭什么说我感情不够深呢?

 

或许吧,或许我不够喜欢,如果我足够喜欢,也许就能因为喜欢把脑子变聪明一点;如果我足够喜欢,也许就能因为喜欢把问题变简单一点。可那样我也不是我了,作为人我也一下变不高我的智商情商,这根本不科学。可我的喜欢,真的是我的喜欢啊。

 

感情是不能骗人的,深刻与否,喜欢的真假,有时候身体比言语的证明要来得更鲜明。且不提生理上的欢愉,如果不是喜欢不是信任,根本不会想要亲吻想要拥抱,想要时时刻刻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根本不会想要更近的在一起,乃至于进一步的肌肤相亲。

 

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感,是生理上的一点痛快,所完全不能比的。

 

“文州,我真的喜欢你,我也相信你,都是真的。”黄少天的声音都是哽咽的,“我不想跟你分手,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似乎一句话都说不下去,尽了很大的努力才抑制住喉头里猝不及防上窜的苦涩颤抖。他定了定神,无声地大喘了几口气,直到把眼睛里翻涌的泪水眨回眼眶底,才重新运用声带发出声音:“可你要是怪我,说我是不够喜欢,说我不相信你,分手是我提的,现在追悔也不能挽回当日的痛苦,甚至已经延伸到如今。我不承认我不喜欢,但你怎样责怪,我都认了。”

 

“可我要是就只说一句认了,要平复你的伤心也太说不过去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你这样反问我,我百口莫辩。”

 

喻文州叹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黄少天坐着,眼看着心上人咬紧了唇,有一点血从被咬紧的地方渗出来,甚至连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在抖。

 

他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过去抱一抱,可既然是在谈及这样的事情,情绪化反而会导致一拖再拖,什么也没法说清楚,念及此,他强行收回了抬起一点的双手。黄少天低下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并没有抬头看到喻文州的这个动作。

 

“我以为,我们分手,至少在那时候的视角里,对你对我,都是好的。”黄少天轻轻说了这样一句话,不再去说,他是觉得对喻文州更好。毕竟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就像是他又在避重就轻似的。

 

他现在的脑子被那一句不够喜欢打懵了,理出来的思绪都是断断续续的,但又不可能不说下去。当初是怎样觉得对喻文州更好,现在看也根本站不住脚。

 

“如何是对我好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你觉得,分手居然是件好事?”喻文州也有些茫然起来,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你当时就要毕业了,我记得你来回换过几个公司的,实习一直很忙。最开始你会跟我说说,后来越来越忙,我和你之间也有些不愉快,关于忙碌的事情提得越发少了。我不想你烦心,也不想因为自己扰乱你本来的计划,后来也不太问你。但是很显然就能看出来,那个时候,你没有要留下的打算。”

 

“我问过你要不要读研,当时你说先不,我一直以为你是要继续念书的,毕竟你成绩那么好。不过现在看来,你后来也是去出国深造了。”

 

黄少天不去看喻文州,自顾自地努力想把一时能想到的都说清楚,他想起在学校时的一些日常琐事,又想起大二时去苗寨的那次义务活动,夜里女生们围在喻文州身边笑谈,远远看见夜深后喻文州和另外的干部一起带女生们走远。那时候他和喻文州之间已经是亲密的关系,却日渐走向后来的不愉快气氛,在人前为了不在不经意之间做出亲密的举止,或者看上去莫名的闹矛盾,时常只是远远的看看也并不过去搭话。喻文州从来人缘极好,大学几年喜欢他的女生也不在少数,作为黄少天的好友兼室友的郑轩同学每每看见后来那段时间黄少天远望着喻文州出神的表情,因为从挺早就知道黄少天和喻文州之间关系发展的,也不禁觉得喟叹。

 

黄少天喜欢一个人,就是会用尽心思的那种喜欢。有些时候一旦认真对待一个人,就难免生出许许多多的主观想法,至于能不能合乎客观情况,往往也是说不清楚的。

 

因为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你和我一样在意,既然发乎喜欢又两情相悦,这样生出的占有欲也就并不是过分的。

 

就算是让郑轩回忆,黄少天和喻文州最后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比之好得不行的那个阶段,也是有明显差距的。黄少天作为当事人,心理上的落差与难受,几乎不用细想就能推断出来。

 

偶然有一次黄少天喝着可乐从教学楼走出来,和郑轩一起说去吃点什么,就远远看到喻文州身边又围着一群女生在说着什么,这样的情形本来时常发生,也不过是寻常的关心或者问些问题。因为两个人的关系迫于性别无法公开,只有极少的人知道,所以想要对喻文州示好的靠近的一直都存在着。黄少天抬起头看了一眼校园上方明晃晃的天色,只觉得阳光照得人有些眼睛疼,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始终存疑,他轻声嘟囔了一句:“轩啊,你说,要是文州喜欢女生,是不是不用像喜欢我那么辛苦啊,也许女生比我善解人意?”

 

郑轩默了一下,看了看黄少天目光所及的那片人,“我和喻学长其实是因为你才算认识熟悉,了解程度远不能和你比。但是我想,要是我喜欢一个人,不会去对比有没有别人比我喜欢的那个人善解人意或是别的什么,因为别人在我和我喜欢的人的感情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也不必去在意。你和喻学长这段时间,看着是比从前好似生疏了一些,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比较难以解决的大矛盾,不过用心对待一个人,都是要去辛苦的,他觉得如何你也会同样觉得,别的我也说不上什么。”

 

彼时的黄少天和现下坐在床边的黄少天都叹了口气,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个疑惑也一并讲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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