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清茶
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四时朝暮 1》

1

 

 

距蓝城五百里开外有一处小镇,小镇前有条河,几十年前被镇上的人命名为清河,后来这个临河的小镇,便叫作清河镇。

 

清河的水是极清冽的,适逢三月,天气回暖,河岸边杨柳依依。柳条的尖儿泛出了青碧的颜色,金色的阳光散落在河面上,微风习习,那一闪一闪的金色摇曳着,天空上偶尔传来些鸟雀的轻鸣。

 

这一隅静美风物,恰好是两个外来人所看到的,关于清河镇的第一幕景象。

 

午后的风慵懒,浑然不觉有两个陌生人踏上了这片土地,黑色的轿车轻缓地停在了路边的树荫下,片刻后有两个人从车里出来。

 

他们的脚步都很轻,靠前的一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另一人的打扮看上去更年轻些,脸容看上去也带有更多的少年气,他穿了一件暖黄色的棒球衫,下面套着修身的牛仔裤和登山鞋。

 

他们下车后,黑色的轿车便掉头开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向镇子里走去,清风拂过他们年轻朝气的脸,却拂不去两个人眼中隐约的寂寥。

 

 

“老人家小心。”两个年轻人往镇里走了几分钟,见岔路口的小道里蹒跚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老人家的背上背着一个不小的竹背篓,她一步一喘的,从小道口想要踏上大约有两步台阶高的小坡儿,却因为负重和原本就虚浮的脚步,差一点踏空摔倒。

 

走在前头穿风衣的年轻人看见了,立刻便伸手过去扶住了。老人家很感激,但年迈昏花的眼睛却并没有留意到,原本尚在十步之外的年轻人,是如何瞬息间就过来的。

 

年轻人把老人家扶稳了,才略略低头,有意无意地去看老人家的脸色,老人家表情感激,眼神里却毫不惊动,很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跟在后头穿棒球衫的人脚步顿了顿,很快又紧走了几步跟过来。

 

离得近了才看到老人家居然背着大半篓干树枝,两个年轻人眉头一皱,穿棒球衫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奶奶,您怎么还背这些啊,又是一个人,太危险了。”

 

老人家站住了脚缓过神来,听到这句话笑呵呵地侧过脸,“我平常一个人在家,上个月燃气调价了,我平时也用不着多少,捡点柴火也就够了,能省不少钱呢。”

 

两个年轻人闻言,诧异地对视了一眼。穿风衣的年轻人将老人家扶到了大路上,对身侧的人说:“少天扶一下老人家,我们先送她回家。”说完轻轻顺下了老人家背上的背篓,一只手轻轻巧巧就拎着走了。

 

 

“张三儿,不是我说你,这三亩地本来是我们家的,这重新分配也要按照之前的归属先算,我们家人口数有规定的那么多,这地儿不会换主儿的,这街坊邻里的,抢起来也不好看,你这是干什么啊。”

 

“李姐儿,你也说了是重新分配,这重新分配,大家伙儿都有权利提意见,怎么着,你还一直霸着收成最好的地儿不成?”

 

“哎哟瞧这话说得哟,我们家小,哪儿比得上林家啊,人家一家多少口人,你算算能分多少地儿,你怎么就单瞧着我们家不放呢。”

 

“我们林家怎么了,我们家人不吃饭呐,张三儿你看什么看,听李姐儿几句就转向啦,没眼力见儿的。”

 

一路走到镇中心的小广场上,吵吵闹闹的声音越传越近,一大群人围在广场中间,相互推搡着,脸上尽是互不信任的神色。

 

仿佛还起了争执,两个人扶着老人家走得近了些,争吵的言语便落在了耳中。穿风衣的年轻人忽然眉头一皱,望向左侧,浅跟的皮鞋踢踏声由远及近,有个年轻的女人向他们跑过来。

 

“郑奶奶,您怎么又一个人出门了,又去捡柴啦,不是说不要去了吗。”年轻女人一阵风儿似的跑过来,跑到老人家面前喘了口气,“急死我了,找了您半天,好在您没事儿,腿脚不方便还往山上跑。”

 

女人的话语有些急,脸上的神色却很是关切,她打量了一番见老人家无事,放下心来才直起身,“你们好啊,谢谢你们送奶奶回镇上来,我叫沈珊珊,是这边治疗站的医生。”

 

沈珊珊扶过郑奶奶,笑着打了个招呼,她和穿风衣的年轻人握了手,又转向穿棒球衫的,看清脸时眼神微微一顿,继而爽朗道:“看你们眼生,是外面来的人吧,我们镇上好久没有镇外的人来了。”

 

“我姓喻,我同学姓黄,我们是来旅游的,看旅游介绍说这边山明水秀,我们过来写生的。”穿风衣的年轻人微笑,“原来是这样,倒是我们打扰了。”

 

“哎,喻先生这话说的,来写生怎么是打扰呢,镇上的客店住宿都不贵,不过你们要是写生久,不如租一间屋子,也多的是,比住客店更便宜些。”

 

“谢谢沈医生提醒了。”喻姓年轻人点点头,对着身旁的‘同学’招呼:“少天,你觉得怎么样?”

 

“喻师兄觉得好就好吧。”黄少天正瞧着前方吵嚷的人群,微愣了愣才回过神来,“谢谢沈医生。”

 

沈珊珊多看了黄少天两眼,想着先把郑奶奶送回家,却不妨才要转身,就撞见了一桩烦心事。

 

“别吵了先,你们看,那边儿好像来人了。”

 

“两个年轻人,看着有点像学生,空着手,也不像前些年有个什么单位组织来旅游的,不知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别让外人看到我们镇上的事情,先打发他们俩走吧。”

 

“客气点吧,还是两个小娃娃。”

 

“客气什么客气,也不小了,年轻人瞎逛什么啊,真烦人。”

 

几个男人向着这边跑过来,为首的男人看着四十多,生得高壮,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善,“哎,你们两个,是什么人,来我们镇上干什么?”

 

喻姓年轻人的眸光垂了垂,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黄少天,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老人家和黄少天的身前,“我们是蓝城那边的学生,最近自由写生,我们看介绍说这边风景好,特意过来画画的。”

 

“画画?”为首的男人大声重复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东西都没有,当我们乡下人不懂啊,连个笔都没带。”

 

“当然带上了。”喻姓年轻人将手伸进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约莫手心大的蓝色锦袋,又从蓝色锦袋里取出了一整套画板画夹。他目不斜视地展示了一遍写生用的工具,见为首的男人脸色像是好了些才继续开口:“这是科学伸缩袋,学校发的,这样走远些,也不必背着很重的东西,能带的画板和颜料也多些。”

 

“哼,你们学校可真大方。”壮汉旁的另一人开了口,听声音有些像先前吵嚷的张三儿,“去去去,最近我们镇上忙得很,招呼不了你们这些大学生。”

 

“张三哥说得对,天也还没黑,赶紧出镇子,前面一点就是车站,来得及回你们城里。”

 

“我们就是来画个画儿,碍着各位什么了?”黄少天踏前一步,“也不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怎么着,还不许人进镇子?”

 

几个过来的男人一听黄少天这话就心生不满,自家镇子哪轮得到毛头小子说三道四。为首的壮汉带头向前了几步,沈珊珊连忙跑近些,“徐桥哥,人家就是来写生的,我以前也去别的地方实习过,来之前都在学校填了地点和待完成内容的,你们赶人家走,人家作业都完不成了。”

 

“作业关我们啥事儿啊。”被唤作徐桥的壮汉待沈珊珊却客气了许多,“珊珊你管这事儿干嘛,你让开些,我们也不怎么样,这不是镇上最近实在忙么。”

 

“人家自己写生,也不参与咱们镇上的事情,这顶多也就一两个星期,别吓着人家。”

 

“行吧,珊珊你都说话了。”徐桥挠了挠头,“你们两个,别没事儿乱跑,画画山水就行了,镇上别哪儿都瞧,写完了生赶紧回去。”

 

几个一起过来的男人还有些议论,被徐桥拦了拦,“忘了珊珊平时怎么给咱们看病的,都过去吧,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多谢沈医生。”喻姓年轻人看向跑回来的沈珊珊,沈珊珊压低了声音,“你们快去找个客店先住下,我先送郑奶奶回家,跟着你们俩更引人注目,顺路过去第一家清河小栈,你们先去那边住下,看你们大老远写个生也不容易,晚点请你们吃饭,也算是代我们镇上人赔个礼了。”

 

沈珊珊低声说完,扶着郑奶奶走远了。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向着沈珊珊说的方向,也离了广场远去。

 

 

“少天,这镇子看着近来怕是有些事,你别离我太远。”两个人在客店订了个标间,将伸缩袋里的画板拿出来立在了房间里,画具摆得齐全。一个小小的球形探测仪无声地扫过了整个房间,以确认安全。

 

“看来住店还没事,不过刚才看店家的说辞,这镇上怕真是少有人来,我们还是小心些。”

 

“知道了喻师兄,魏叔跟我说了,我都听你的,你是打算等会儿吃饭向那个沈医生打听一下吧。”黄少天在一旁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坐下,从伸缩袋里摸出纯净水喝,“以防万一,先吃颗万灵解毒药吧。”

 

两个人各自吞下了一颗白色的药丸,快速地检查了身上的通讯设备,等到噔噔噔上楼梯的声音响起,才换上了一副略带懵懂的表情。

 

敲门声响了三下,沈医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喻先生和黄先生吗,我是沈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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